眾人都垂頭沉默著，明昭帝亦是半晌無言，時間仿若靜止了一般。

  那些過往，明昭帝已經許久都沒有再回想起，而今天，聽到了那些話，他想到了很多。

  他恍惚回憶起了自己跟舒晚卿初次見面的情形，確切地說，是自己初次見到她的情形，因為她根本沒有發現自己。

  當時，小姑娘應是第一次來月事，毫無準備，偏偏身邊又跟著幾個大小夥子。

  她不想暴露自己的女兒身，就慌不擇路推門躲進了一間包廂裡。

  那是他的包廂。

  那個包廂很大，屏風裡面放著一個小榻，他正在小榻上休息，舒晚卿並沒有發現他，他也沉默著沒有發出聲音。

  直到她的夥伴們都走了，她才悄悄地找了機會，直接把他放在椅子上的披風披上熘了。

  當時他就知道她是女扮男裝，只是還不知道她是誰家的女兒。

  但她在藥城名氣太大了，自己便是想要避開她都難，兩人很自然而然地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甚至越來越多的相遇。

  他知道她的秘密，更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著，一點點地喜歡上了她。

  可是，他很快又發現了她的另外一個秘密。

  她喜歡林久君，那個長得比女人還漂亮的男人。

  巧的是，林久君也喜歡她。

  他們十分投契，每每跟他在一起，她臉上都洋溢著滿滿的笑意，像是一個熱烈的小太陽。

  可是那樣的熱烈，卻並不是為自己而釋放。

  他每次見到他們兩人親近，心裡就有一股火氣不受控制地往上躥，心中的佔有欲越發強烈。

  他嘗試過放棄，然而，她太耀眼了，她一次次地出現在他的生命裡，無時無刻不在釋放著對自己的吸引力，他不受控制地為她著魔。

  他覺得，他是帝王，這整個天下都是他的，更何況是一個女人？

  於是，他開始行動了。

  他派人找到了何景年，直接亮出了自己的身份，讓他為自己所用，聽自己之命。

  何景年不敢違抗，他乖乖地照做了，他表面上是在為兩人牽線搭橋，實際上，卻是在按著自己的指示，破壞他們的感情。

  直到後來，兩人在船上相遇，林久君果然誤會，根本沒有給她多說的機會，將她踹下了河。

  這一切都是明昭帝設計好的，然而，真正見到她掉進那冰冷的河中，明昭帝心裡還是禁不住狠狠刺痛。

  他毫不猶豫地跳下去把人救了起來。

  後來她發了高熱，即便是在夢裡都在喊著那人的名字，他嫉妒得發瘋。

  他等不及了，他沒耐心了。

  他給當時的林老爺施壓，讓他給林久君擇親，儘快完婚。

  沒想到的是，林久君沒有反對，直接同意了，這也成為壓垮舒晚卿的最後一根稻草。

  舒晚卿答應入宮了。

  他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唸的女人。

  他封她為貴妃，給了她最極致的寵愛。

  他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可是，後來，一切又是怎麼變的呢？

  她臉上總是帶著落落寡歡的神色，她再也沒有像在藥城那樣開心肆意的笑過，她的那身醫術，也再沒有施展。

  唯一的一次為太后施診，卻讓太后病情加重。

  他從來沒有懷疑過她的醫術，他覺得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然而，就在他一力偏袒維護她的時候，卻得知她那套最最珍視的所謂手術工具，是林久君找了匠人特意為她打照的，她即便入了宮，也會時不時拿出來擦拭，神情溫柔又眷戀。

  他不知道究竟是被觸到了哪根線，心裡突然就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怒意，他沒有再幫她說話，而是冷冷地下令將她禁足了。

  她很倔強，什麼辯解的話都沒說，神情平平靜靜，毫無波瀾。

  但是，在他要把那套手術工具扔掉的時候，她的眼中卻露出了冷然，她第一次用那種冰冰冷冷的，甚至有些尖刻的眼神看他，這更是一下刺到了他的逆鱗。

  最後，明昭帝還是把那套東西扔了，當著她的面，毫不留情。

  她被禁足的那段時間，明昭帝每天都在想她，然而，身為男人，身為帝王的尊嚴，卻讓自己拉不下臉去看她，更不想就此解了她的禁足。

  直到，兩個月後，她的宮女拼命鬧出了動靜，他被驚動了，這才知道，她懷孕了。

  明昭帝急急忙忙去看她，這才知道，在她被禁足的這段時間裡，那些狗東西蓄意剋扣吃食，她每天連肚子都填不飽。

  原本的銀絲炭也變成了柴房裡燒的下等炭。

  若是燒起來，整個屋子都是煙味兒。所以，整個屋子都冷得刺骨，她的手腳都是冰沁的。

  她已經發現自己有了身孕，但這個訊息一直沒法遞出去。

  她若是自己一個人，這些苦她都能忍，都能受，但卻不想用無辜的孩子做賭注，是以，她的丫鬟才會拼死鬧開了。

  明昭帝當時心疼得無以復加，他下令重罰了那些下人，然後幾乎夜夜都陪著她，留宿在她那裡，一直到她生下了小公主。

  明昭帝並不是沒有公主，但是，這卻是她給自己生的小公主，他也視若珍寶，十分疼愛。

  但是，這樣的甜蜜，卻不過持續了短短一年。

  一年後，舒家出事了。

  這件事鬧得很大，皇后為此失去了一個孩子，太后更是直接薨逝，舒家貢藥的證據鐵板釘釘，一切都是鐵證。

  御書房外，舒晚卿長跪不起，只求他徹查此事，還舒家一個清白。

  御書房內，諸位老臣卻紛紛進言，讓他下令嚴懲舒家，絕對不能姑息縱容。

  他想要強硬保下舒家，但外臣聯合施壓，他才發現，哪怕身為一個帝王，有很多事情，他還是無能為力。

  他最後還是親手寫下聖旨，將舒家三族抄斬。

  但是，他們要他給舒晚卿賜下一根白綾，他卻執意不肯。

  他發了雷霆大怒，才終於堵住了那些人的嘴，保住了舒晚卿的性命。

  然而，他卻沒了勇氣再踏足她的院子。

  兩個月後，前往舒家斬首行刑的人回來，舒家三族盡數斬首，無人生還。

  當晚，舒晚卿的院子裡就起了大火。

  明昭帝眼睜睜地看著她在裡面，瘋了似的要衝進去把人救出來，身邊卻有無數人拉著他。

  在那一片火海中，他似乎看到了她盯著自己的冷冽目光，像是看透了一切……

  那場大火，燒得轟轟烈烈，似將他的一顆心也跟著一起燒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