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再見皇上姐夫
他不知花費了多長時間,才讓自己漸漸淡忘了她。
其實,與其說是淡忘,不如說,是全都壓在了心底的最深處,輕易不會翻出來,也不敢翻出來。
今天,往事的瘡疤陡然被揭開,明昭帝覺得心口再次禁不住隱隱作痛。
他甚至在想,當初,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明知道她喜歡的不是自己,卻暗施詭計,強取豪奪,是不是真的錯得太離譜了?
若她不進宮,這之後的一切,是不是都不會發生?
明昭帝眨了眨眼睛,將自己眼角的酸澀壓了下去。
半晌,明昭帝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中染上了陣陣啞意,“既然此案已然鬧得這般沸沸揚揚,又有諸多證據浮面,那便繼續查吧。
若舒家當真是被冤枉,朕也必然會昭告天下,還舒家一個公道。”
大家都微微愣了一下,預想中的大發雷霆並沒有發生,他的話裡,甚至滿含懊悔。
雲洛伊恍惚地想,明昭帝對舒貴妃定然也是愛到了極致吧,只有如此,才會這般坦然地直面自己當初的錯誤,親手將自己宣判的案子重新揭開。
秦彧幾番猶豫,想要開口為林家求情,但是,看到父皇那樣的神色,秦彧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他此時正是對舒家無限緬懷的時候,自己在這個時候為罪魁禍首求情,必然只會換來最壞的結局。
明昭帝沒有注意到秦彧的欲言又止,他想到了一個人,啞聲問,“舒言卿現在在哪裡?”
“回皇上,下官把他安置在了東廂房。”
“他的情況怎麼樣?”
霍臨塵微微抿唇,“不算好。具體的情況,還需要大夫診脈之後方知。”
秦彧開口,“父皇要不要去看看他?順便讓國師大人為他診一診脈,好生調養一番?”
明昭帝其實有些遲疑,因為此時的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以怎樣的態度去面對舒家人。
但是最後,他還是點了點頭。
這是晚兒唯一的弟弟,也是舒家唯一的血脈,他縱然心中有再多的異樣情緒,也該去看一看他。
雲清子從頭到尾都沉默地站著,眼瞼微垂,掩住了他眸中翻滾的情緒。
明昭帝走在前,雲清子緊隨其後,經過雲洛伊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出聲道:“你也來罷。”
他開口的那語氣,竟然出奇的溫和。
只是雲洛伊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也要去,就聽雲清子繼續道:“你總說你師父的醫術不錯,你便也來給他診一診脈。”
雲洛伊聽到他提起自己師父,自然就不好不去了,不然倒是顯得她好像害怕了似的。
雲洛伊便乖乖地跟在後頭去了,霍臨塵卻是再沒了閒暇,只能飛快轉身吩咐手下,開始進行接下來的收尾事宜。
舒言卿躺在這間臨時收拾出來的廂房中,這裡的一切都顯得有些樸素,相對於林家那間林久君特意為他準備的房間,顯出了幾分寒酸。
然而,在那間密室裡,舒言卿只覺得渾身都充斥著恥辱,滔天的恨意。
現在,躺在這張床上,他感到的,是真切的自由。
他真的得救了,他真的重獲自由了。
就在方才,他甚至都還在想,這一切究竟會不會是假的,會不會,他做了一夢之後就全都變成了泡影。
甚至,舒家的案子最後不一定能平反,他這個舒家的漏網之魚,最後也逃不掉被手刃的下場?
舒言卿胡亂想著,神情怔忪,渾身警惕。
他聽到了有人走進來的聲音,舒言卿強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卻在看到為首那個人時,驟然頓住。
明昭帝看到他,神情也不覺陡然一變。
明昭帝嘴唇翕動,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脫口喚道:“晚兒……”
然而,很快,舒言卿的咳嗽聲就把他拉回了現實,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這不是晚兒,這是晚兒的弟弟。
明昭帝保養得宜,身上並未現出幾分老態,只不過是比年輕之時多了幾分成熟和威儀。
舒言卿縱然被關了十幾年,但他的記憶仍在,自然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瞪大了眼睛,沒想到自己會在這裡看到明昭帝。
他喃喃,“皇上姐夫……”
這是當年自己對他的稱唿,因為林久君讓姐姐傷心不已,相對之下,明昭帝的諸多體貼讓舒言卿只想讓他當姐夫,後來知道了他的身份,便也就這麼叫著。
眼下,十幾年未見,他便脫口喊了出來。
明昭帝聽到他的這話,眼中瞬間又蒙上了一層霧氣,記憶宛若被拉回了二十多年前……
然而,舒言卿的怔忪不過是一瞬之間。
他已經不是以前的他,這個皇帝姐夫,也已經不是以前的皇帝姐夫。
讓舒家滿門抄斬的那道聖旨,就是他下的。
他當初把姐姐接走時,答應過會好好對她,不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最後,卻也沒能護住她。
這個人,也是害了他們舒家的劊子手!
舒言卿眼中霎時蒙上了一層濃濃的敵意,面帶嘲諷,“原來是尊貴的皇上來了,不知道您到此有何貴幹?
莫非,是聽說了我這個舒家的落網之魚,親自來處理了?那我可真是榮幸之至,竟然能勞動您親自動手!”
舒言卿的話,把明昭帝拉回了現實,心口禁不住一陣刺痛。
明昭帝心中苦澀,對那些話,是半個反駁都說不出。
他邁步走了進去,親自收拾好情緒,低聲問,“朕給你找來了大夫,讓他們給你好好瞧瞧。”
舒言卿眼中的尖銳更甚,“給我瞧病?既然遲早都是要死,又何必多此一舉!”
舒言卿太過激動,又是一連串的咳嗽不止。
明昭帝面上頓時現出了一陣焦急,雲清子已經直接邁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想要給他號脈,但是舒言卿卻根本不配合,即便身子虛弱,一邊咳嗽著,也一邊掙扎。
雲清子定定望著他,低聲呵斥,“別動!”
舒言卿的手被他牢牢握著,在所有人都沒看到的地方,雲清子在他的手心上緩緩地寫下幾個字。
舒言卿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整個人都僵住了,目光直直地望著雲清子。
他嘴唇翕動,似想要說些什麼,雲清子語氣稍緩,淡淡道:“本座要給你號脈,不要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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