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言卿是身子不好，耳朵卻不聾。

  外面的動靜，雖然雲清子從來沒有跟他說，但多多少少也傳進了他的耳裡。

  舒言卿終於忍不住壓低了聲音開口詢問，“阿深，外面的事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的人是不是暴露了？”

  雲清子微微抿唇，周身的氣場顯然驟然沉冷了幾分。

  他不與舒言卿提及那些事，不過是害怕他的身體承受不住，他現在好容易才慢慢恢復了幾分，若是因為過於激動而有個好歹，這不是自己能承受的。

  眼下，舒言卿既然已經問了，便說明他已經有了耳聞，自己再遮遮掩掩，反而會讓他多思多慮。

  雲清子深吸了幾口氣，平復了心頭鬱氣，這才緩聲開口，把事情以儘量輕描淡寫的平穩語氣說了出來。

  舒言卿聞言，頓時激動得直坐而起，“秦昊天這豎子小人！”

  秦昊天便是明昭帝的名諱。

  雲清子連忙制止他，“言叔，慎言！”

  舒言卿蒼白的面色上染上一絲激動的潮紅，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太激動，更不能亂說話，不然，一不小心就要暴露。

  可是，心中的鬱氣卻是陣陣縈繞，怎麼都無法紓解。

  雲清子伸手輕輕在他的背上輕拍著，他低聲道：“這次是我大意了，這個仇，我會記住，也會找機會討回來。

  言叔，你現在只需要把身體養好，只有把身體養好了，以後才能看到我將那些仇人一一手刃。”

  舒言卿拳頭緊緊握著，牙關緊咬，心中終究是意難平。

  “我恨！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更恨那些人明明雙手沾滿了鮮血，卻依舊尊享榮華！”

  雲清子面上現出幾分慘然，“你以為我不恨嗎？但是，越是恨，才越是要忍。”

  他的聲音裡多了幾分篤定，“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做不到的。至少現在，舒家的冤案已經平反了不是嗎？

  我既然能成功做成此事，同樣，也能做到更多。左不過，是多花些時間心血罷了。”

  他花了十九年的時間，才終於為舒家平反。

  他已經把路都鋪好了，接下來，他會越走越順，越走越穩。

  他不需要再花另外一個十九年，他相信他一定可以。

  舒言卿看著他的眼睛，心中突然就升起了很多情緒，原本的憤怒被撫平，對他，反而升起了諸多憐惜。

  當初出事的時候，他也不過七歲罷了，還是個孩子啊。

  可是，他卻一步步地，走到了這個位置，他該是走得多麼艱難！

  因為最近發生的事情，雲清子並沒有找到機會跟他單獨長談，舒言卿也還不知道他這些年究竟是如何過的。

  眼下，舒言卿便忍不住問了出來，“阿深，你能跟我說說你這些年的事嗎？”

  雲清子的動作微微一頓，他牽強地扯了扯唇，輕描淡寫地道，“其實也沒什麼，我比較幸運，又遇到了一位貴人，一切不過仰賴他的幫助罷了，並沒有吃什麼苦頭。”

  舒言卿顯然對此並不相信，他想要追問，雲清子卻是轉開了話題，“言叔，我正好有一件大事要與你說。你聽了這事之後，定然會十分高興。”

  舒言卿聞言，便也只暫且放下了方才的事，轉而順著他的話問，“哦？是什麼大事？”

  舒言卿本不以為然，覺得雲清子就是在轉移話題，但是當雲清子湊到他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之後，他瞬間瞪大了眼睛，滿是不可置信。

  他一把抓住了雲清子的手，幾乎難壓心頭狂跳，已然變得語無倫次，“你，這，這，怎，怎麼……”

  雲清子輕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不要太激動，舒言卿卻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這樣的大事，你讓我怎麼能不激動？你快告訴我，那，那是真的嗎？”

  雲清子的唇角也緩緩牽出了一抹笑意，他緩緩點頭，語氣溫柔又堅定，“是真的。”

  舒言卿的眼角瞬間蒙上一絲熱意，那熱意很快就凝成水汽，緩緩滾落。

  他覺得心口以真正發熱，此時，他只想毫無顧忌地痛哭一場，以表達他已然發狂了的喜悅。

  但是，他卻不能，他只能這般默默的，無聲的落淚。

  “是，是那個之前來給我診脈的小姑娘嗎？”

  雲清子眸中更染了幾分柔意，“是她，她現在叫雲洛伊。”

  舒言卿眼角淚意不自覺又多了幾分，難怪，當初見她，會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這個名字好，好聽！以前姐姐就偏愛雲這個姓氏，給你，給她身邊的丫鬟全都取了這個姓，現在她叫這個名字，也算是符合了姐姐的心意。”

  憶起從前，雲清子的眼中也禁不住閃現出了思念，眼角微微泛熱。

  只是，再想到而今的物是人非，心口就禁不住一陣刺痛。

  他收斂心神，又低聲道：“蓮姨也還在，是她把洛伊從宮裡帶出來養大的。

  她，很不容易，把洛伊養得很好。”

  雲氏是舒晚卿的婢女，舒晚卿給她取名雲蓮，雲清子幼時一直都叫她蓮姨。

  舒晚卿怔了怔，腦中憶出了雲蓮的模樣。

  雲蓮不是藥城人，當初是被黑心的人牙子從燕京一戶大戶人家拐賣來的，但她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只是個小丫鬟，自小就被賣了。

  因為長得好，她原是要賣進那勾欄院裡當姐兒，卻被姐姐硬是買了下來。

  他們當時也才不過八歲，姐姐就已經是那樣的古道熱腸了。

  雲蓮比他們姐弟大五歲，被姐姐買下了之後，就一直像個小大人似的照顧姐姐，她心靈手巧，好像什麼都會，一個能頂三個，把姐姐照顧得很好。

  舒晚卿都曾羨慕過，還向姐姐討要，姐姐還沒拒絕，雲蓮卻已經毫不客氣地拒絕了，聲稱一輩子都只認姐姐一個主人，願意為她肝腦塗地，把舒晚卿都酸了一把。

  他沒想到，那個丫鬟，竟然真的做到了……

  他為姐姐留下了唯一的血脈，把姐姐的孩子視若己出，撫養長大……

  他的姐姐，生前古道熱腸，救人無數，是眾人口中的活菩薩，他以前曾經不理解，覺得姐姐就愛多管閒事。

  但是現在，他終於知道，凡事有因才有果。

  若非姐姐的多管閒事，她不會把雲蓮買回來，現在，也不會有那已經長得亭亭玉立，長大成人的洛伊。

  若非姐姐多管閒事，她不會阿深帶回來，現在，也不會有自己重見天日，舒家洗刷冤情的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