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臨塵有一瞬間的錯愕，這個念頭越是想，便越發深以為然。

  他聲音更低了幾分，“你早知……”

  他的話終究沒說完，避免被人聽去。

  雲清子早知道雲洛伊的身份，也深知皇后亦知此事，所以，所謂換血之法，也不過是個幌子，是個局，是為了讓皇后親口道出雲洛伊的身份真相。

  雲洛伊不需要換血，一切不過是做戲。

  但旁人不知，明昭帝也只會覺得，是雲洛伊這個失散多年的女兒救了他，讓他原本就滿懷愧疚的心意更濃烈幾分。

  如此，雲洛伊回到宮中，必然備受明昭帝盛寵。

  霍臨塵不覺深深地望著雲清子，眸色深沉難辨。

  他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他這樣做的目的又是什麼？

  霍臨塵覺得這個答案几乎已經唿之慾出了，但卻又被那邊大臣與皇后的爭論聲打斷，他煩躁地根本理不清思緒。

  雲清子微翹了翹唇角，眸中神色意味不明。

  就算霍臨塵現在聯想到了什麼他也不怕，因為，很快，他就會知道真相了。

  兩人的交談聲音很低，在眾人的嘈雜之中更不會為旁人所注意。

  然而，從一開始，就一直有人暗暗注意著這邊。

  或者說，注意著雲清子，那人就是顧南湘。

  但凡是有云清子在的地方，顧南湘所有的注意力便會不自覺地受他吸引。

  那是一種本能，不受她的控制。

  顧南湘心思敏感細膩，對於自己喜歡著的人，更是能做到觀察細緻入微，單單從他眉眼間的細微變化，就能品出他心緒的變化。

  此時此刻，她感到了一陣難以言喻的詫異與危機。

  因為，她在雲清子的眉眼間看到了他對雲洛伊的熟稔與不同尋常，那抹不同尋常中，甚至還有絲絲溫柔。

  那樣的眼神，她從來沒有在他眼中看到過。

  顧南湘很快想到了他之前去過平昌府、去過藥城，那些地方，都有云洛伊的影子。

  他們早就認識了，這個認識，讓她心裡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心底裡也有一股難言的壓抑煩悶在縈繞。

  沒人注意到她，她也不想讓任何人察覺自己隱秘的小心思，只是，她袖中的拳頭已經不自覺地暗暗握緊了幾分。

  她想，還是讓雲洛伊換血吧，她若是最後都沒醒過來，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老天爺好像真的聽到了她的心聲，最後換血的人，果然是雲洛伊。

  皇后的態度十分堅決，無論大家如何紛紛議論，如何妄圖勸阻，她都半分不肯退讓。

  對自己孩子的保護讓她變得更加強勢，任何人都不可動搖她的決心。

  最後，所有人都被屏退了出去，便是一眾御醫也未被允許留下，帳內便只剩下了兩個昏迷的人，還有云清子，以及執意要旁觀確保雲洛伊安全的舒言卿。

  皇后和秦芍都大鬆了一口氣，這一場口舌之爭，皇后已然把自己的威儀臉面全都捨棄，為的，只是保下自己的女兒。

  皇后能感到大家對她的不滿之意，也能想象明昭帝醒來之後會有的反應。

  但是，她已經顧不得那麼許多了。

  她是皇后沒錯，但她同樣也是一個母親！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就這麼把命丟了！

  她只盼著，那個小野種就這麼睡過去，再也不要醒過來才好！

  已然知道真相的霍臨塵，心中雖有忐忑，但卻已沒方才那般強烈的不安。

  為了避免被人闖入，窺破了雲清子的把戲，他便一馬當先守在了帳外，除非雲清子出聲喚人，他不會讓任何人進去。

  經過了這件事，雲洛伊勢必會被迎入宮中，明昭帝也必然會給她公主封號。

  霍臨塵心中一陣悵然的苦笑，她此前參加一個壽誕能給自己掙來個縣主封號，而今，參加一次狩獵，就直接變成了公主。

  難怪雲氏不肯把雲洛伊嫁給他，原來，她是那高高在上的金枝玉葉，而自己……

  霍臨塵心中不覺陣陣苦悶。

  一個時辰後，雲清子掀簾而出，眾人齊刷刷望向他，他語氣淡淡，“皇上已醒，需要靜養，諸位且先回去吧。”

  大家都暗自鬆了一口氣。

  秦芍脫口道：“那雲……那姐姐呢？”

  雲清子輕輕一嘆，“公主尚未甦醒，究竟能否化險為夷，轉危為安，還需看她的造化。”

  秦芍聞言頓時大喜，但卻硬生生擠出了一抹哀傷之色，皇后亦是大鬆了一口氣。

  秦芍提出要去看看雲洛伊，卻被雲清子拒絕了。

  “皇上已然聽聞事情真相，他想與公主待一會兒，暫時不想見其他人。”

  秦芍心中閃過一絲嫉恨，但很快就又強行壓了下去。

  所有人都被打發走了，霍臨塵心中即便像是貓爪似的難受，卻也只能硬生生憋了回去，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帳內，明昭帝神色恍惚怔忪，呆呆地望著昏睡不醒的雲洛伊。

  舒言卿就站在雲洛伊的床邊，看著明昭帝的那般作態，心中冷笑，表面上卻不露分毫。

  若非是為了讓洛伊得到自己該得的，舒言卿根本就不想讓她的身份曝光。

  因為他不想讓明昭帝把洛伊搶走，更不想讓他藉此機會做什麼彌補，以減輕他心裡的負罪。

  現在看到明昭帝用那副眼神望著雲洛伊，舒言卿就有一種自己的人被搶了的不爽感覺。

  明昭帝滿腹心神都放在雲洛伊身上，根本無暇注意舒言卿的心思。

  他心中一陣陣情緒翻騰，碰撞，所有的情緒都變成了滾燙的淚意。

  他是皇帝，但此刻，他更是一個父親！

  這是他的女兒，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兒！是他以為早已經不在了的女兒！

  他憶起以往跟雲洛伊相處的總總，終於找到了自己當初對她一見如故的原因，心中歡喜不覺更濃。

  他剛剛才得知這個令人欣喜萬分的訊息，可是轉眼間，卻又被告知，她為了救自己，極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

  大喜之後，便是大悲。

  明昭帝經歷了這番大起大落的情緒，若非他意志堅定，怕是要就此暈厥。

  他喃喃，像是在對舒言卿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洛伊她一定會醒過來的，對不對？她是有福相的孩子，她一定會醒過來的，對不對？”

  舒言卿很不想搭理她，但也不能違心詛咒雲洛伊，便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明昭帝卻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眼淚簌簌，淚中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