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伸手不打笑臉人
夏末,玉真觀的庭院中景色正美。
關中的園林難得有小池,更難得池上還種著蓮花,盛開得亭亭玉立。
今日,薛白卻沒有見到李騰空。
他是一本正經地為了戲文而來,李季蘭直接從前堂轉來見他。
風吹過池面,帶來蓮花的香氣,薛白站在池邊看了兩折戲文,連連點頭。
“季蘭子回長安短短時日,竟又寫了兩折。”
“嗯。”
薛白察覺到李季蘭聲音有異,目光看去,只見她偏著頭,眼睛紅紅的。
“怎麼了?”
~~
整件事並不難查,問了幾個崔家的奴婢,程元振已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目光一看,卻見《老子》考得尤其多,果然,聖人去了終南山就是不一樣,薛白都與他說過了。
杜五郎只覺好奇怪,明明是背過的句子,怎麼到用時怎麼都想不起來。
她會生氣,是早有預料之事。
“不行。”
薛白也已起來,精神奕奕的樣子。
“說。”
“終於等到這天了。”
薛白抬手一擦,心知近來參湯喝得太多了。
李俶有些訝異。
程元振其實覺得這話說出來不好,壞了廣平王與王妃的感情。
一大早,李俶便來到崔彩屏的屋中。
杜五郎驚訝地張了張嘴,有些驚訝於這個聞所未聞的罪名。
楊玉瑤臉上的笑意凝固了一下。
“有志向就不會倦。”
杜五郎聽薛白說過了,楊釗作為楊銛的堂弟,又是楊黨中難得與各方勢力都相處不錯的,升遷必然會很快。
李俶有些詫異,問道:“不帶三娘,她便能請聖人賜婚嗎?”
~~
百孫院。
“郎君待我極好,岧郎也孝順,沒有難處。”
一介白身與郡王爭女人,他還從未想過這種事。
結果被賜婚給了一個皇孫,終日窩在這百孫院裡,除了生兒子就是養兒子,如何高興?
但此時只抱怨過一句,她自己也知道有舍才有得,這樁婚事,求的是往後。
……
“嗯?”
“可我才不是那種愛慕虛榮又輕佻的女子,阿爺覺得我從小就輕佻……誰都覺得我輕佻……嗚嗚……我怎麼就看上他了?分明都不知那是誰……好歹也是高門大戶出身,誰要到百孫院作妾……都覺得女冠好欺負,不要臉……”
“以廣平王為人,定不會糾纏,你可放心。”
“哈?”
後面的話越說越含煳。
不論如何,他這次都是伸著笑臉去拉攏薛白,反捱了一巴掌。
“是嗎?”薛白有些疑惑。
“好,阿孃。”
“打一場?”
“我冷落她?”李俶大為詫異,脫口而出,“她有多妒悍,你知道吧?”
崔彩屏的奶孃應了,轉身離開,背對著皇孫時卻是翻了一個白眼。
“可知韓國夫人為何要告狀?莫非是季蘭子一事?她如何知曉的?”
“阿兄,小妹可以去看看沈氏嗎?”李月菟問道。
“為何會這樣?”
“多謝阿兄費心。”
“私……私撰國史?”
杜五郎依舊是在楊暄身後坐了,不一會兒開考。
“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
杜五郎問道:“一會帖經,你能對幾成?”
李俶見妹妹如此聽話,欣慰地點了點頭。
這一下不重,一點也不痛。
“你不困嗎?”杜五郎打了個哈欠問道。
薛白卻是少見她這般,不由多瞧了兩眼。
接著,那宦官走上前,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拍了一下。
蘇源明往外跑去,慌張道:“此處是國子監,天子庠序!”
李月菟心中一暖,看向兄長,道:“有阿兄這句話,足矣,小妹願嫁。”
天還未亮,杜五郎打著哈欠爬起來,給了自己一巴掌,讓自己清醒一點。
“孫兒在!”
“薛白?他不願娶三娘,罷了便是,我好心好意,他為何反過來害我?”
李月菟想說些什麼,最後卻沒說,起身往偏院走去。
杜五郎大為驚訝,他還以為楊暄要在國子監再讀二十年。
忽然,一隊官差大步而入,道:“太學博士鄭虔私撰國史,到刑部走一趟吧。”
屋中有人點起蠟燭,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不是在薛宅客房,而是在國子監號舍。
她分明是個女道士,卻滿腦子只想嫁人?
李季蘭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薛白,見他如此驚訝,騰得一下臉紅不已,扭過身去。
受的那輕輕的一巴掌,竟像是打進了他的心裡。
薛白若不想得罪李俶,本不該把此事告訴她。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堂堂皇孫前來示好,婉拒也就是了,豈有告狀害對方的道理?
顯然,此事楊玉環也沒有與姐姐說。
“此事若讓和政縣主到御前一說就麻煩了。”楊玉瑤沉吟道:“廣平王是大姐的女婿,我請大姐出面,警告他莫搗亂。”
“對。”
見了禮,沈珍珠便柔聲道:“岧郎,你去讀書,我與縣主說說話。”
李俶閉上眼,長出一口氣,平息了怒氣。
“咦,你也歲試?明年春闈你也考?”
李俶道:“聽宮人說,你阿孃今日要入宮見聖人?”
事發突然,他一邊過去,一邊思忖著整件事的因由。
沈珍珠是良家女入宮,生了長子,按理能得個封號,如今卻依舊只是侍妾。
~~
今日本是打算去見杜家姐妹的,但出了玉真觀,薛白想到李俶之事,卻是驅馬往虢國夫人府而去。
今日是國子監歲試,透過了歲試,才有參加科舉的資格。就相當於州縣的貢試,但當然比貢試要輕鬆很多了。
薛白一聽,當即轉頭看向蘇源明。
她還挺能哭的。
他是考明經的,沒有與薛白在一處,卻是見到了楊暄。
李俶一愣。
惡狠狠的一句話之後,眼前的宦官賠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薛白雖與虢國夫人友好,但楊家的國夫人有三位,楊釗從來不忘打點,逢年過節,連杜家、薛家都收到他的禮呢。
“是是是,歲試,春闈,入仕,其實入仕也沒什麼好的,你看我阿爺都已經倦了,每日去視事都嫌煩。”
此時國子監裡已是一團大亂了。
杜五郎好歹也是讀過許多年書的,被楊暄稱為傻子,一時也是無語了,倒還忍得住,問道:“你也考明經?”
打過馬球,出了一身汗,兩人一起沐浴,楊玉瑤愈發欣喜。
~~
李俶說服了妻子,當即喚人去把李月菟領來。
以唯妙唯肖的語氣念過口諭,那宦官又道:“廣平王,失禮了。”
薛白放下毛筆,起身。
“此事對東宮頗重要。”李俶低聲道。
如今她孃家雖勢大,還願作為嫡妻與他同甘共苦、生兒育子,等到他登基為帝,她便是皇后,她的兒子便是儲君。
“嗯。”李季蘭低聲道:“先生,你……伱流血了。”
“好了,沒與你置氣。”崔彩屏稍放軟了語氣,道:“郎君今日怎過來了?”
“唉。”
“別說傻話。”
“為何帶走我們的博士?!”
程元振大為感動,連忙趨步而出。
讓人驚訝的是,楊暄竟是沒有去抄題,而是跟著大家攔救鄭虔,指著一個官差的鼻子,叱道:“你知我阿爺是誰嗎?”
“出了何事?”
大唐公主從來難嫁,眼下薛白剛有名氣還好安排,等往後他中了進士,更不願意娶她了。
“都讓開,我們是奉命行事,罪證確鑿……”
“不是說歲考將至,今日卻有閒暇跑來打馬球,你定是又有事求我。”
“還不死心?”崔彩屏忍不住撇了撇嘴。
“我今日遇到廣平王時,他正想從玉真觀納個妾。”
程元振猶豫著,低聲道:“是韓國夫人進宮之後……”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的命途都壓在廣平王身上,待廣平王往後一飛沖天,自然能帶他雞犬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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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的第一場也是帖經,此時正提筆寫著漂亮的顏楷,聽到動靜,轉頭一看,竟見是鄭虔被帶了出去。
兩人收拾停當,推門而出,一路往太學館,見到了太學博士鄭虔、司業蘇源明……國子監祭酒韋述則端坐在最上方,穿著一身紫袍,花白的長鬚飄然。
小兒子還在哭,宮人總也哄不好,崔彩屏正一臉不高興地坐在那發脾氣。
“阿孃在屋裡,岧郎去扶她出來。”
“教先生見笑了……嗚嗚……”李季蘭抽噎道:“方才師父問我,是否願到百孫院作妾……”
沈珍珠回想著當年李俶對她的情意,心想道,他如今有難處,待往後他會對自己好的……
一眾學子都大為緊張。
“沒在意。”李月菟道:“小妹自知不能作主自己的婚事,仔細相看了反而平添麻煩。全憑阿爺阿兄安排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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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李月菟知道這都是事實。
李俶連忙整理了衣服,執禮接旨。
但他還是說了,道:“韓國夫人告了王上的狀,說王上冷落王妃。”
“說是求,不如說是商量。”薛白問道:“廣平王希望我娶和政縣主,玉瑤以為如何?”
薛白偏就說了,又道:“此事我本已拒絕,可廣平王有些誓不罷休的架勢,讓張良娣到御前說了。”
“喏。”
楊玉瑤正在自家後院打馬球,聽聞他來,頗為驚喜,衣裳也不換就迎出來。
有生徒們從明經試館跟了出來,攔著那些官差,為首者正是杜五郎。
等了一會,她才漸漸平息下來,轉過身來,憂心忡忡問道:“先生,他要是一直糾纏,我壞了名聲還怎麼嫁人啊?”
“好吧,奶孃,你去與阿孃說一聲,可好?”
“你袍裝竟是更美。”
“那就好。”李俶道:“我對自己的眼光有信心,薛白不僅才情相貌一等,人也有趣,你定不會後悔。我絕非只出於對東宮前景的考慮。 你看旁的那些紈絝子弟,簡直不成體統。”
……
薛白一愣。
此事,李月菟有些看不過眼,嘆道:“阿兄什麼都好,唯獨總是忘了你,這也忘了,那也忘了。我今日來想問問你有甚難處?”
“可見你根本不瞭解我。”楊玉瑤嗔了他一眼,“長安人慣會造我的謠,可知我在川蜀時,人稱我‘雄狐’?”
“本來是想考進士的,但我阿爺說那樣太引人注目了。”
“好呀,馬球場上我可不輸你。”
臉上隱隱覺得有些發麻。
“嗯?”
看來,巨石已經被推動了,只是沒想到第一個被撞下來的竟是鄭虔。
“‘休當你那點心思藏得住!’這是最後一句口諭。”
明經考試也分三場,帖經、口試、時務策。
“是宮中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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