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胡兒舞
中秋依舊有宵禁,日頭還未完全落下,長安城的暮鼓又開始催促行人歸家。
興慶宮的燭光一點點亮起,恭候著一年一度的佳節,恭候著千古唯一的君王。
恭候聖駕的隊伍前方,李亨垂著雙手,走到了諸王前方站定。側目一瞥,李林甫負手立於官員之首,精神剛戾,氣勢懾人。
忽然,有一個胖碩的身影從他們之間穿過,先行登上臺階。那是安祿山,因聖眷太濃得以先行到瀛洲門接駕,聖人要在路上與他說話。
隨著安祿山唿哧唿哧登石階,後腚上的肥肉不停抖動,讓人又羨慕又鄙夷。
李林甫也被逗笑了,轉頭瞥向李亨,目光輕蔑。
好好的良辰美景,偏被索鬥雞這一股煞氣而毀了。
而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張汀與薛白結束了談話,隱秘地離開馬車。之後,有內侍躡手躡腳地穿過人群,找到李亨,低聲稟報說了一句。
“殿下,張良娣給殿下也備了份中秋禮,是黨參茯苓地黃丸。”
“看我們贏了那雜胡。”
另一個只是個卑賤的胡兒,得了聖人的恩惠,拼了命地想要報答。根本就不在乎太子繼位以後自己的前途,大不了就隨聖人一起昇天。
安祿山眼珠一轉,嘿嘿笑道:“沒關係,胡兒認貴妃作娘,也可與三姨結為姐弟,這在胡俗裡是以子繼弟,大大的吉利哩。”
“胡兒可太重了,別累壞了聖人的輿夫。”
~~
“聖人至!”
夜幕落下,一輪圓月升起,御駕抵達勤政務本樓。
他鼓技之高超,在夢境中都能用鼓聲譜曲;還可頭頂鮮花,打完一曲而鮮花不落。
他苦心經營多年,才成了世人眼中的賢太子,一旦認下這等罪責,則人心失盡,還給了聖人廢太子的口實。
唯有李亨沒得到吩咐,退下去也不敢,只好垂著雙手站在那,低低埋著頭,十分尷尬……
他對崤山以東的百姓課以重稅,使他們供應了大唐三分之二的絹帛、近一半的糧食,所謂“河北租庸,充滿左藏,財寶山積,不可勝計”;
他禁止河北本地建立防務以應對契丹、奚人等外虜頻繁入侵,由朝廷設立邊鎮,命邊帥頻繁主動出擊,削弱河北民力;
他重用沒有根基的胡人將領,降低河北本地氏族對軍隊的影響,使邊境日漸胡化,削弱其對關隴統治根基的影響。
不少人心想,聖人身邊竟有內侍敢公然替太子出頭?
“什麼佳話?貴妃認子,老了三姨。”楊玉瑤偏要阻攔。
他是千古明君,很清楚自己的江山有哪些問題。
掉凳嘛,不是多高明的喜劇技巧。
“除了問安,你可有旁的話要說?”
“貴妃以為如何啊?”
須臾,殿中鬥雞交戰,眾人邊飲邊看。前兩場一勝一負,待鬥雞到第三場,雙方都被激起好勝利,紛紛助威……若說不成體統,聖人卻最愛這種熱鬧。
有了這樣忠心的胡兒坐鎮河北,裴寬確實可以除掉了。
內侍當中不知是誰開口說了一句,宴上歡快的氣氛一滯。
安祿山傻笑,繼續逗著李隆基開心,待到時機差不多了,忽道:“陛下,方才胡兒看到裴寬,想起一事。”
“姐弟?”
安祿山一愣,傻唿唿問道:“和誰比試?”
賈昌、王準戰意騰起,看向安祿山所在的方向。
薛白已站起身來。
這場鬥雞精彩,李隆基對輸贏不以為忤,反覺得安祿山一來,宴上的氣氛都比平時歡快。
總而言之,一手索取、一手嚴防,安祿山就是他的手,替他牢牢扼住了河北崛起的可能。
宴上群臣連忙整齊地行禮,敬酒。
“不知禮數,失大臣體統。”
早在大唐建立前,河北與關隴之間就有對立。
與此同時,李隆基已指著安祿山笑罵了一句。
李隆基感慨了一聲,伸出手,撫了撫安祿山的圓滾滾的肚子。
“好!”
李隆基哈哈大笑,當著諸臣的面,要與妃嬪們押寶。
他恐怕有三百餘斤,往誇張了說是“腹垂過膝”,平時換衣服都要有小廝抵起他的肚子,但當聖人的鼓點聲一響,他竟是真的轉起來了……
李隆基遂吩咐儀駕稍停。
御宴嘛,在逗聖人開心的同時,不動聲色地給自己謀好處,胡兒最擅長了……
李隆基的額頭上出了汗,眼神卻越來越興奮。
“尻。”
眾人目光向御案的方向看去,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因安祿山已四十四歲,生得又胖又醜;楊貴妃不過二十多歲,看起來比他女兒都小。
楊玉環順著她的目光一看,不由笑了笑,之後也是靈機一動,道:“倒顯得與我認親是個彩頭一般,既然如此,你們比試一番如何?”
此時此刻,李隆基的鼓點彷彿成了神仙的鞭子,抽動著這陀螺。
王準啐了一句,方才覺得薛白是個有種的,勉強夠格與他說話。
“好。”
“朕押一個玉精碗賭西域雄雞贏。”
~~
興慶宮內,御駕已起行。
王準手中酒杯差點掉落,低聲罵道:“雜胡不要臉。”
天子帶頭賭博,也只有楊玉環敢率先與天子對賭,笑盈盈地押了個揚州水心鏡。
終於,安祿山摔在地上,如同一團肥肉砸下。
“咚!”
李亨還未從上一刻的驚訝中回過神來,低頭一看安祿山,又吃一驚。
他卻不動聲色,淡淡笑著,撫掌向諸臣,朗聲道:“良辰美景,朕與諸卿共度中秋,開宴!”
一個是聖人的義子,受聖人撫養之恩,得莫大信任,身掛四鎮帥印,卻是屢次忤逆聖人,每每與太子眉來眼去。甚至,幫忙太子收買回紇人為死士。
王準氣焰比右相之子都囂張,對薛白這種有機會當狎臣卻還想科舉入仕的行為不能理解。認為薛打牌變成薛榜首,蠢得不可救藥了。
旋轉肚子完全就像一個陀螺。
安祿山可謂是李隆基在音律上的知己。
“可別,我還盼著花容月貌地年輕下去。”楊玉瑤道:“若有你這般一個外甥,豈不顯得我老了?”
至大唐立國,高祖平定了河北竇建德之亂,依舊以關隴為基,太宗、武后,一步一步限制河北,但都沒能解決這種對立。
雞坊小兒們歡聲雷動。
身為一國儲君,被這般羞辱,若不重懲安祿山,損的是大唐的國威……
然而,李隆基已開懷朗笑。
李隆基目光平淡,可能已提前得知了某些內情,故而在開宴之前給這兒子一個當眾認錯的機會,以免待宴會到了興頭上又要聽他這些破事。
安祿山苦了臉,不停拍著自己的大腿,懊惱道:“胡兒沒用, 害聖人輸了個玉精碗,胡兒給聖人跳個胡旋舞。”
安祿山惶恐,連忙俯下身,扭動著肥圓的後腚。
隨著崤山以東的中原大地民力物力不斷增強,在南北朝時已有了動搖關隴統治的可能。楊堅盡毀鄴城、楊廣三徵高句麗,隱隱似都藏著削弱河北民力的禍心。
安祿山以無辜的眼神看向李隆基,道:“三姨認弟,貴妃認子,都不耽誤,正是中秋佳節的兩樁佳話嘛。”
故而,大多數世人沒聽說過安祿山到底打過什麼大勝仗,李隆基卻總誇安祿山戰功赫赫。
“豈有這般容易的?”
李隆基看似在罵人,卻並未生氣。
薛白目光看去,賈昌、王準共挑了三隻瘦小矯健的鬥雞;安祿山也捧著大肚下了場,招唿三名隆鼻碧眼的胡兒抱來了神駿非凡的西域雄雞。
有時,構陷旁人不需要多說,尤其是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一個對比,足以影響聖人的心意。
“哈哈哈,胡兒來跳舞,朕親自為你打羯鼓!”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