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水調曲
勤政務本樓的御宴正熱鬧之際,三個隆鼻碧眼的胡人抱著落敗的西域雄雞離開了興慶宮。
等在宮門外的幾個范陽士卒迎上前,嘻嘻哈哈地打了招唿。
“贏了嗎?”
“沒,都是沒用的廢物雞。”
“咯咯咯咯!”
說話間,西域雄雞預感到不好,慘叫起來,但胡人還是利索地擰斷了它們的脖子。
“走吧,拿回去燉雞吃,大府要到下半夜才出來。”
“哈哈。”
他們住的道政坊離興慶宮並不遠,穿過長街就是坊門。
“你說什麼?”
不得不說,一個醜胖油膩的老胡兒對著一個清朗的少年郎口口聲聲喊“舅舅”的樣子頗具反差。
“李先生所言卻是相反,認為一動不如一靜。”
安祿山連忙俯身行禮,不敢再作糾纏。
“噗。”
李隆基喚起了安祿山,並未當即懲戒。
~~
散宴,李亨與張汀共乘於一輛馬車中,歸往太子別院。
薛白略作沉吟,道:“安大帥跳了舞,我便唱個歌吧,只比誰更讓貴妃滿意。”
說到這裡,李亨愈發感到不滿。
“那殿下便聽他的好了?”張汀微微一笑。
“逃到哪了?”
已無人再聽這種辯解,數不清的巡衛撲上,迅速卸了鬧事者的盔甲武器,將他們押入北面的宮闕。
李龜年撥著琴,動作難得出現了一些慌亂,因薛白唱的並不是他以為的水調曲。
她絲毫沒有從這兩個建議中看到所謂“神童”的智慧,說什麼上善若水,其實是稀鬆平常。
“胡兒忠心,朕信得過,不必因此事壞了中秋良辰。且都落座,看歌舞。”
那些回紇人又不是真是胡兒殺的,胡兒還能讓人冤枉了不成?
反倒是那個薛白,小小年紀就心臟得很,悶不坑聲地壞了胡兒的好事。
“沒什麼,想必是逃遠了。”
李隆基清笑一聲,從李龜年手中接過琴,抱著琴到欄杆邊,抬頭看著圓月。
“噔噔噔噔”的腳步聲中,有龍武軍將領登上了勤政樓,趕向陳玄禮,低語了幾句。
“真的?”
“他又要自己在聖人面前表現,本該讓他扶持我胞弟的。”
楊玉環與薛白碰了一杯酒,笑吟吟道:“往後既是我的弟弟,有吃的、玩的,詩詞歌賦,可莫只知給三姐,也記得我這個姐姐。”
末了,他又補了一句。
但很奇怪的是,哪怕他唱得極好,琴技與歌喉都到了獨步天下的地步,卻似乎並沒有給人以方才那種乍聞其歌的震撼。
這個中秋夜,一首新詞便這般縈繞在興慶宮中所有人的心間。
“丁亥中秋,勤政樓御宴,感懷身世,作此篇,兼寄故人。”
歌聲響起。
“聖人。”
披著盔甲計程車卒驚慌地跑出了門樓,身後卻有人追了上來,雙手持著長柄陌刀,砍下。
“叫姐姐。”
聖人對那雜胡都比對他更親近,簡直是昏庸到不可救藥了!
“我與虢國夫人有些合夥的產業,平時往來,多有流言蜚語,不如認個親,以示清白。”
“遵旨。”
宴上眾人紛紛持酒,賀道:“盛哉大唐!”
見此情形,楊玉環不由瞥了楊玉瑤一眼,心想為了三姐,還是應下這個義弟為妥。
目光再一轉,落在了薛白身上。
李娘聽著薛白這些話,當即冷笑。
這些長安惡少橫行慣了,不知邊軍有多兇悍。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李亨嘆息,又開始擔心起裴冕私藏的那些盔甲來。
李泌目光看去,見到安祿山跪下、李亨鬆了一口氣的情形,微微嘆息。
安祿山原本還想說話,此時也只好捧著大肚子傻樂。
李隆基回身,一指薛白,笑道:“薛唱歌,你給朕送了中秋好禮,想要何賞賜?”
“姐姐。”
另一邊,張汀低下頭抿了一口酒,以掩蓋眼中的得意之色。
“是。”
他聲音雖小,卻恰好能讓李隆基附近幾人聽到。
楊玉環許久才回過神來,抬手擦拭著臉頰上的淚痕。
……
同一時間,薛白與楊家眾兄妹也退了下去。
兩人擦肩而過時,楊洄問道:“今夜道政坊之衝突,可是你安排的?”
李隆基年過六旬,只覺讓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與自己的妃子結拜有些荒唐。
楊銛則有些動心,不停向楊玉瑤行眼色,認為認下安祿山這個邊鎮大將為親戚,必對楊家有好處。
就像這大唐社稷,雖有悲歡離合、陰晴圓缺,但願人長久吧。
一時間,堂中眾人瞪大了眼,只覺聖人因楊貴妃而愈發胡鬧了。
李亨苦笑搖頭,想了想,卻是道:“當時,裴冕說有兩個隴右老卒逃了……”
薛白目光落在楊玉環那傾國傾城的容顏上,移開,倒顯得有些不太會說話。
聖人、貴妃也一樣,真以為雜胡是什麼善與之輩,今夜,由她來把雜胡的面具撕下來。
此言一出,薛白迅速瞥了李隆基一眼。
薛白卻並未馬上開始唱,而是環顧了殿中這些國戚高官們一眼,緩緩說了一句。
“殿下?”
張汀已聽李靜忠說了,李泌給了殿下兩個樸實無華的建議。
“哈哈哈,玩笑之言你竟也當了真?”
“我說,你們的雞好軟哦……”
他想不明白需要怎樣的經歷才能讓一個小小年紀的少年作出這樣的孤獨清冷、而又寄望美好的詩詞來。
高力士看向薛白,恍惚了很久。
好不容易,她才從薛白那裡套了話,“找我有何用?何不想想誰有能耐斬死那些回紇人?”
眾人笑過,李隆基揮揮手,道:“唱吧。”
陳玄禮趕到李隆基面前,卻沒有太多避諱,小聲道:“范陽勁卒與雞坊小兒起了衝突,斬死了兩人,金吾衛想阻攔,被斬死了兩人、傷了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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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安祿山臉色一變,頓時不敢在御前裝傻賣乖,第一時間向李隆基拜倒認錯。
難怪右相說這個太子狡猾。但今夜,東宮看似施了一招高明手段,其實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但方才胡兒要認母,他就不覺得荒唐。此事卻也奇怪,想來是因胡兒年長,是自降輩分,薛白卻有些高攀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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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務本樓,張汀獨自坐在案邊,轉頭看向身後,她的長姐張泗抬起頭與她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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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薛白才離開興慶宮,恰遇到楊洄驅馬過來。
一番話,李隆基滿意地點了點頭,包括他身後的高力士、楊玉環亦覺沒有白白照拂他。
為何一個來路不明的少年要在勤政樓御宴上感懷身世?
到時,他們或可以好好揣摩這詞中之意。
安祿山聽著這些話,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眼珠轉動起來。
此時此刻,還沒人理解他說這句話的意思,眾人只當作是一句普通的序言。
薛白走到殿中,與李龜年低聲交談了幾句。
楊玉環不由深深看了薛白一眼,此時對他阻止她認胡兒為義子之事感受又有不同。
“噗。”
李隆基大步走回御案,朗聲道:“如此詞曲,盛哉大唐文壇!”
從這一句話開始,雙方的對罵逐漸激烈起來。
然而核驗牌符時卻是遇到了麻煩,守坊門的金吾衛不肯讓他們透過。恰好有雞坊小兒過來,指著他們嘲笑起來。
旁人能被這些鬼話騙了,她卻知他完全是個不要臉的,今日與楊三姨結為姐弟,往後兩人交情起來只怕更刺激。
掀簾看去, 唯見李靜忠守在車轅處,四周並無旁人。
“殺了他們!”
“……”
李亨見此一幕,眼神愈發難看,生怕這些人全都聯合起來對付他這個儲君,目光不住地看向張汀。
末了,他心裡有些譏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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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濃,一輪滿月高掛在天際。
“雜胡也會鬥雞?廢物。”
“無妨,讓他現眼,總有栽跟頭的時候。”
張汀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分別又觀察了幾個人。
“是嗎?”
他撥動琴絃,重新唱起方才聽到的歌,像是要洗掉薛白那大白嗓對這詞曲的侮辱。
李隆基打量了薛白與安祿山一眼,雖偏心胡兒,但天子的氣度還是有的。
一曲罷,他長嘯一聲,得意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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