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她是愛我的
陸遇瘋了似的一整天都沒有停下過,他在大街小巷不停地走著,手指貼著牆壁一點點劃過感受著死亡。每感受到一次便在紙上寫下詳細的時間、地點以及死亡方式,寫了好幾頁,越到後面字跡越是潦草,快要到了辨認不出的地步。
太陽漸漸朝西邊斜去,陸遇都不記得自己走了多遠的路,感受過多少次死亡。
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背上像壓了一座山一樣重,稍微鬆懈那麼一點點就會被一波波的疼痛和疲累所淹沒。
可是他停不下來,像是沙漠裡尋找水源的駱駝,像是追逐太陽的夸父,腦袋裡已經是一片混沌了,身體裡面卻有什麼撐著他一路往前,一步步往前走。
有什麼劃過了嘴唇滑向下巴,陸遇伸手摸了把臉,手背上一片豔紅,他晃了晃眩暈的腦袋,一下下擦著鼻血,腳下一個踉蹌栽倒在了地上。
再醒過來時候陸遇正躺在床上,燈關著,一切都是模煳不清的,可光是嗅到滿鼻的消毒水味道,他就知道自己身在醫院。
窗邊站著一個女人,雙手抱著胸望著如墨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麼,陸遇啞著嗓子叫了聲:“蕭晚?”
“別亂動了。”蕭晚轉過頭正好看到陸遇掙扎著想要下床,就急忙走過去在他腰後墊了一個枕頭,讓他坐得舒服點,“你被人送到醫院的時候感受到了死亡,嚇了醫生一跳,你不知道你當時是副什麼模樣。”
“明知道自己的身體什麼狀況,好歹也小心一點,別弄到昏迷不醒讓別人把你送到醫院的地步!”蕭晚嘮叨著,給他倒了杯水。
陸遇一直沉默著,抿了口水,咳嗽了半天,歇了好大會兒才恢復正常。
蕭晚從旁邊拿出小本子遞給了陸遇,“找到你的時候你手裡攥著這個,是什麼?”
陸遇抬手接過放在了口袋裡,“不用你管。”
“警察來找我詢問了很多關於蘇子安的事情。”提起了蘇子安的名字陸遇臉上才有了些許變化,他抬眼看著蕭晚等她說下去,“問了什麼?”
“五月十四日蘇子安是否和我在一起,以及蘇子安是否有心理疾病。”蕭晚低低地說。
“你怎麼回答的?”
“如實回答的。”蕭晚往後退了步,靠在了牆邊的桌上,悠悠地道:“好像只有提起蘇子安的時候,你眼睛裡面才有一點點生機……”
“蕭晚。”陸遇止住了蕭晚接下來的話,“不要再說了。”
片刻沉默後,蕭晚抬眼看著他,“陸遇,跟我回美國吧。”
這提議她似乎提過很多次,但陸遇都沒有考慮直接拒絕了,“之前我沒有答應,現在這種情況更不會答應。”
“現在這種情況是什麼情況?她要沒殺人,總會找得到證據證明的,警察又不是吃乾飯的,他們每一個人都比你有經驗,比你更想要抓到犯人。”蕭晚柔聲說著,“你別再沒頭蒼蠅似的轉了好不好?”
“我得保護她,我答應過她的,我得保護她。”陸遇坐在床沿邊,掙扎著想要下來,但光是坐著就已經用盡了全部力氣,他抓住床單,骨節都是白的,“你不懂,我什麼都沒做到,她現在一定很害怕,我得幫她……”
“陸遇!”蕭晚看著他,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眼睛裡多了些憐憫,聲音卻是生硬的,“她都不記得你!”
“她,她說過,她……”陸遇腦袋裡一團亂,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頭,眼睛突然就紅了,“她……”
“她根本就不記得你,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曾經的約定是真心話或是玩笑話都難以分辨,誰都遺忘了那時候的事情,就你一個傻傻地困在回憶裡。”蕭晚聲音拔尖著,“陸遇,你早就被拋下了!你早就被她拋下了!”
“閉嘴。”陸遇提氣說著,聲音啞得很,沒了氣勢只剩下一片讓人心疼的悲涼。他說:“你閉嘴……”
“陸遇,別管她了。”蕭晚伸手想要觸碰他,他卻往後一倒摔在了床上,身體蜷縮了起來,“出去。”
“出去。”他的聲音有氣無力的。
“你在自欺欺人!她想不起來你了!你在她心裡根本就什麼都不是!只是一箇中途出現的,恰好能夠為她所用的陌生人而已!”蕭晚一刀刀戳在他心上,“她不喜歡你,不喜歡陸遇,也不喜歡顧遠城!沒用的,你做什麼都沒用的!陸遇,放棄她吧。”
蕭晚等著他說點什麼,罵她也好,發飆也好,好過現在一片寂靜。
僵持了很久,蕭晚嘆了口氣,轉身離去。她關了燈,鎖了門,將陸遇一個人留在黑暗裡。
許久,床上傳來一陣響動,陸遇靠著床頭坐起,茫然地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她是愛我的,她說過。”
蕭晚走了幾步,看著略有些陰暗的走廊嘆了口氣,腳步定在了地上,她轉過頭朝後望了望,猶豫了會兒又折了回去。
門一推開,裡面坐著的陸遇就收起了疲憊,轉眼看她,“不是跟你說了要你走嗎?”
“我留在這兒陪你。”蕭晚關了門徑直走到另一張床前坐下,在黑暗中盯著陸遇看著,眼神倔強。
陸遇也沒說什麼,慢慢躺下,拉著被子蓋過肩頭,背對著蕭晚躺著。
蕭晚坐在那邊看著他的背影,道了句:“晚安。”
陸遇沒出聲,閉著眼睛似乎是睡了,蕭晚靠在床頭上安靜地坐著。
房間裡靜得很,只能夠聽到兩個人平穩的唿吸聲。時間長了,蕭晚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她轉過頭看了眼陸遇仍舊在床上躺著一動不動,她便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那邊,陸遇瞪大了眼睛望向牆壁,眼裡沒有絲毫的睏意只有一片黑暗在翻滾著。
時間一秒一秒走過,陸遇似乎能夠聽到秒針不停往前走的聲音,滴答滴答的聲音和胸腔裡心臟的跳動聲混到了一起。
陸遇就那麼瞪著眼睛到了凌晨,確定了蕭晚已經睡著後,這才翻身下了床,他拿著自己的鞋子外套儘量放輕了聲音,離開了。
……
蕭晚動了動僵硬的身體,她靠在床頭睡了五六個小時,渾身像生鏽了一般,動一動就是一陣痠疼。
她伸手按著後頸,轉動著脖子,轉過頭瞥見了陸遇空空的床位。
“陸遇?”蕭晚掃了眼空蕩蕩的房間,立刻跳下床跑了出去,她站在門口左右看著,卻始終不見陸遇的影子。
蕭晚又跑回床邊摸了摸被子裡面,都是冰冷的,陸遇離開很長時間了。他去哪兒了?去做什麼了?蕭晚想想他之前捏著的本子就覺得心裡有些不安,捏著手機走了出去。
在走廊裡面遇到一個護士,便問:“你見到這個病房裡的男人了嗎?”
護士搖搖頭,蕭晚越過她往前走了兩步卻又折了回來,她想要找到陸遇,卻不知道往哪兒找。
只能夠拿著手機撥打著陸遇的電話,鈴聲響了兩聲,就被接聽了,可是電話那邊卻沒有任何聲音,蕭晚有些不確定地問了句:“陸遇?”
“有事嗎?”
聽到了陸遇的聲音,蕭晚才鬆了口氣,她伸手將頭髮攏到腦後,語氣輕柔地問道:“陸遇,你現在在哪兒?”
“我肚子餓了,在外面吃早飯,馬上就回去。”陸遇的聲音很平靜。
蕭晚心中的不安越來越盛,“我也有些餓了,你現在在哪兒?我去找你。”
“我給你打包了食物,我會去你家,在家等我。”陸遇留下這麼一句話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放下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刻著數字“8”的鐵片。他看過那些資料,想要製作出這麼一個東西也不是多難,“8”從來沒有出現過,只要大小符合,警方一時間也不會察覺出是偽造的。
用火燒了好一會兒,他拿鉗子夾著烙在了那女孩左手掌心裡面。
“滋……”接觸到皮膚的瞬間,細小的聲音響了起來,燒熱的鐵在她手心上燙出了一個焦黃的印記。
陸遇捧著她的手湊到跟前輕輕吹了吹,像是想要減輕她的疼痛一般,他看著冰櫃裡渾身赤裸的女人,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髮,道:“對不起。”
一旁女孩的手機響個不停,陸遇看了眼上頭大概有著二十多個未接電話,他沒有關機,也沒有接,而是將手機塞到了冰箱裡面。
做完這一切後,陸遇鬆了一口氣,手指在冰箱上輕輕撫摸著,“對不起。”
隨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裡連監控都沒有,這個點也沒有多少人在路上,偶爾能看得到幾個正在晨跑的人,不過誰也沒有注意到他。
蕭晚在家等得快不耐煩了的時候,陸遇回去了,手裡還拎著很多食物。
見到了他後,蕭晚立刻迎了上去,伸手抓著他的手臂才覺得安穩了很多。
“在門口站著幹什麼?”陸遇換上拖鞋,將手裡的東西交給了蕭晚,“我說過我很快就會回來的,你還瞎擔心什麼?”
他的語氣放柔了很多,越是這樣蕭晚就越是擔心,“你看起來很不安。”
陸遇臉上裝出的溫柔慢慢消失,他繃著一張臉,轉過頭看著蕭晚,“不要再胡猜了,你不是餓了嗎?”
“嗯嗯,我的確餓了。”蕭晚立刻收回視線,拎著裝食物的那些袋子放在了桌上,她瞭解陸遇的脾氣,她不想惹陸遇生氣。
蕭晚坐在桌前,將快餐盒一個個開啟,抬頭想叫陸遇坐下吃飯的時候,卻看到了陸遇口袋裡露出的塑膠手套。
蕭晚伸手想要將那東西從他口袋裡掏出來,手腕卻反被陸遇捏住了,他眼神冷得可怕,“你想要幹什麼?”
“那不是剝蝦用的手套吧?陸遇,你去幹什麼了?”蕭晚眨了眨眼睛,將聲音放輕,“陸遇,你去幹什麼了?!”
“什麼都沒幹。”陸遇放開了她的手,轉頭想離開,蕭晚卻擋在了他跟前,“陸遇,你跟我說實話,你剛才去幹什麼了?”
“你覺得我幹什麼去了?”陸遇垂眼看著她。
蕭晚顫抖著手指慢慢放到了陸遇手背上輕輕撫摸著,“蘇子安的案子……我多多少少知道一點,她……”
“她不是兇手,她是無辜的。”提起蘇子安陸遇的模樣瞬間就變了,他雙手按在蕭晚的肩膀上,聲音沉著,“我不能讓蘇子安被當成兇手,她是無辜的。”
那些話像是證實了蕭晚心中瘋狂的猜測一樣,蕭晚往後退了幾步,伸手抹了把臉。她轉過頭儘量什麼都不想,伸手揪著自己的頭髮,努力回想著從前的陸遇,努力不讓自己胡思亂想,努力去相信他。
隨後,蕭晚吐了口氣,她仰頭看著陸遇,紅著眼睛輕聲嘆道:“你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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