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個都跑不掉
審訊室內,李茜安靜的坐在桌前,一言不發。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審訊室裡的刑警聞聲望過去,對著站在門口的程墨搖了搖頭。
程墨抬步走過去坐到桌角,看著李茜笑了一下,說:“血染殘陽畫得很好,只可惜連你自己都沒發現,殘陽上染的是真的人血吧。”
李茜皺了皺眉,緩緩抬起頭。她盯著程墨看了半響,啞聲開口:“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程墨點了點頭,撐著桌子起身站起來朝李茜走近一步:“我們從你的那副《日落》上檢驗出了人的血跡,經過DNA比對,血跡屬於陳靚。”
李茜瞳孔倏地放大,一眨不眨的盯著程墨。
程墨將她的表情看在眼裡,繼續說道:“姚志恆家的那副《日出》應該是你送的吧,或者說他家現在掛的那副,才是真的《日落》。”
李茜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眼底霎時間沾上一層薄薄的霧氣。
程墨雙臂環胸,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說實話,《日出》《日落》在我看來,真的沒什麼區別,但畫框卡片上的縮印圖和原圖,倒是有點不一樣。”
李茜深吸一口氣,半響後才開口:“哪裡不一樣?”
程墨嘖了一聲,搖搖頭:“說不上來,好像《日出》的顏色,淺了點。”
“是霧。”李茜輕聲吐出兩個字,而後回過頭,視線盯著腳邊。
“那天晚上,志恆打電話給我,說是想去畫廊提個畫框。他來我家裡接我,把車停在畫廊門口,讓我在車上等他,我也沒多想,就把鑰匙給他了。等他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耳環少了一隻,就彎腰在車座附近找,結果在副駕駛的腳墊下,發現了一隻錄音筆。我開啟聽了幾秒,裡面是靚靚和志恆的聲音,後來我看見志恆出來了,就把錄音筆藏了起來。回家以後,才發現……發現不太對勁。”
“為什麼不報警?”
李茜抓了抓頭髮,聲音一直在發抖:“我……我不知道……我不確定……我……”
“你怕下一個被殺害分屍的人,就是你。”程墨半眯著眼,聲音不自覺的冷了半分。
“26號晚你在哪?”
“分屍後,你把頭顱藏在哪兒?”
“兇器在哪?”
“陳靚遺失的另一隻手機在哪?”
“……”
姚志恆倒是比李茜神色自如的多,他嵴背挺直的靠在椅子上,閉著眼,不否認、不反抗、不回答。
程墨對旁邊的審訊人員搖搖頭,二郎腿一翹,看著姚志恆說:“既然你不願意聊案子,咱們就聊點別的。聽說你喜歡收集三稜刀是嗎,哎你這愛好和你大舅子還挺像的!你大舅子家有一套限量版的三稜刀你知道嗎,一共三把,陳邰費了好半天勁才買到的,結果陳靚見到,愣是搶了一把回來,說是要送你,嘖嘖,你媳婦對你是真愛啊!”
姚志恆緩緩睜開眼,神色如常的看著程墨依舊沒有說話。
“哎我記得你們家客廳掛了副畫,那畫框是木質的吧,木質的畫框只用一根半嵌入牆的釘子固定,可承不住木頭畫框的重量啊!”
姚志恆又看了程墨一會兒,開口:“程警官,想說什麼?”
程墨勾了勾嘴角:“沒什麼,就是想提醒你,掛兇器的釘子勾不住你從李茜那兒偷過來的畫。”
程墨斂了笑,略微下垂的嘴角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冷硬而嚴肅。他隔著證據袋按開了錄音筆的開關,調大聲音,裡面窸窣的爭吵聲漸漸清晰。
“這是我們從李茜的家中搜到的錄音筆,裡面有你和陳靚26號晚爭吵的錄音。另外,我們在你家客廳做的血跡試驗呈陽性,出血面積足以致死,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姚志恆盯著程墨,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十指交叉,撐在桌前:“程警官,您是不是忘了,26號晚,我在鄰市出差,需要我把動車票拿給您看嗎?”
程墨也笑了:“你說的對,26號晚你坐了最晚一班的動車出差了,你不在家怎麼可能殺人呢?”程墨俯身靠前,對上姚志恆的視線,“可陳靚不是26號晚被殺的,她被殺的時間,是27號。”
姚志恆的瞳眸微閃,但面部表情卻沒有太大起伏。
程墨直起身:“從最一開始,就是你有意引導我們確定陳靚被殺的時間,屍檢結果只能確定一個大概時間,再加上26號之後就沒人再見過陳靚,所以我們自然以為陳靚被殺害的時間是26號,你也就有了所謂的不在場證明。”
“陳靚是個很謹慎的人,手機密碼要設定雙重鎖,退出論壇從來都記得登出帳號,甚至連通話記錄都會錄音存檔,你說她這麼謹慎的人,通訊錄裡的錄音怎麼可能只有手機裡一份?”
程墨沒有看姚志恆的表情,徑自從電腦裡調出一份音訊檔案。
“喂?”
“哈。”話筒那邊傳來一聲冷笑。
“志……志恆?你怎麼……”錄音裡,陳靚的聲音明顯緊繃起來。
“我怎麼知道這個號的?我是應該謝謝蘇麗讓我發現我老婆有外遇,還是應該謝謝你有了外遇還沒一腳把我踹開。”
音訊中發出清晰可聞的開門聲,緊接著“砰”的一聲,手機墜地,音訊裡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程墨抬手關掉音訊,看著姚志恆,淡淡的說:“這是27號晚陳靚雲端上備份的音訊,後面發生了什麼,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吧。”
門外餘橋悄悄推開一條門縫,衝著程墨好一頓擠眉弄眼,程墨瞥了她一眼,收回視線,冷眼看著姚志恆說:“有件事,我想你應該有知情權。蘇麗和王迪之間做過一筆交易,交易的內容我想我不用說你自己也能猜到。至於陳靚,王迪已經承認她並沒做過什麼背叛你們婚姻的事,話句話說……”程墨停住,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你不只殺了愛你的妻子,也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
說完,程墨起身,頭也不回的走出門。
餘橋見他出來,激動得直蹦:“頭頭頭頭頭!”
程墨白了她一眼:“說話啊!我在這兒呢!”
“不是頭兒,是頭!陳靚的頭找到了!已經送去法醫科解剖了!”
餘橋的話音剛落,程墨已經“蹭”的一下子鑽了出去。
餘橋衝著他的背影眨了眨眼,後知後覺的也跟著跑了出去。
程墨腿長速度又快,等到餘橋跑到法醫科的樓層時,程墨已經不見人影了。餘橋沒動什麼腦子,直接走到解剖室門口敲了敲門,沒過幾秒,苗大雋就捧著一包還沒開封的薯片出現在門口。餘橋看著他手中的薯片,腦中閃過被割下的女屍頭顱,著實被面前的人噁心了一下。她默默的用衣領掩住口鼻,側身走了進去。
——
“死者頭部呈腐敗性腫脹,面部表皮大部分脫落、眉毛脫落,眼球稍凸出,角膜渾濁,舌尖突出門齒外少許。”
尹今涼和程墨站在解剖臺前,餘橋朝裡面瞄了一眼,一個黑乎乎的頭靜靜的躺在解剖臺上,她不由得嚥了咽口水。
苗大雋停在她身邊,和她看著同一方向,也沒走近。
“你幹嘛不過去?”餘橋斜了他一眼。
苗大雋雙手捧著薯片,目不斜視的說:“墨哥進門的時候瞪了我一眼。”
“……”
尹今涼的眼睛專注的盯著解剖臺上的頭顱,聲音清冷有力。
“右側頂部有一Y型創口,主創口方向從前向後長4釐米,寬3.7釐米,創周有皮下出血,這個創口的形狀比較均勻,應該是頭部撞擊硬物留下的。”
“剖開頭皮,見右側頂部的創口相應部位有一三角形凹陷骨折,大小約2X1.5釐米,外圍有三道圓弧形骨裂紋,前緣還可見幾道密集的細裂紋。從傷口的形狀判斷,兇器應該是有稜角的棍狀鈍器。”
“鋸開顱骨,見顱骨內板骨裂紋比外板更明顯些,右側頂部腦挫傷,區域性形成一大血腫,顱底骨折。”
尹今涼的目光從解剖臺移到站在她對面的人身上:“死者的頭部應該是先受到巨大撞擊,而後受到巨大暴力連擊致腦震盪和顱內出血死亡。這和蘇麗之前說的,陳靚從樓梯上滾下來,頭撞到花瓶上的描述相符。不過她有所隱瞞,單純受到巨大撞擊,顱內的出血面積和骨折程度不會致死,這裡的三角形骨折表明,陳靚在撞到花瓶後,還被人拿棍狀硬物重擊過。”
程墨皺眉:“但之前的死因……”
“之前我們確定的死因是心前區的刺創,但開顱後可以確定,死因是顱骨骨折、腦挫傷和顱內出血,瀕死時,心前區又被三稜刀刺傷。”
站在幾步開外的苗大雋聽到這裡,不禁走上前:“陳靚的死亡時間是27日,但她顱部受到打擊的時間是26日,腦受傷的人有可能間隔將近12個小時才身亡嗎?”
尹今涼摘下口罩:“人腦的結構很複雜,腦損傷後人的大腦還是可以作出有意識的行為的,先前也有過顱底骨折的人48小時之後才出現症狀死亡的案例。”
餘橋雖然沒走過去,但重點倒是一個也沒聽落:“蘇麗這個女人,還以為陳靚的死和自己沒關係!”
程墨看著解剖臺上已辨不清容貌的頭顱,目光深邃冷峻:“一個都跑不掉。”
程墨拿著筆錄走進辦公室時,餘橋正看著手機發呆。
程墨把筆錄放在她桌上,探頭看了她手機螢幕一眼,食指戳了一下她太陽穴:“上班時間刷帖子,你出息了啊!”
餘橋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了程墨,餘光瞥到桌上的筆錄:“審出來了?”
程墨點頭,比了個揮棍子的動作:“蘇麗交待了,是高爾夫球杆。”
餘橋嘆了口氣:“其實陳靚沒有出軌,她很愛姚志恆,只是姚志恆不相信她。”
“我知道。”程墨淡淡的說。
“你怎知道的!”餘橋瞪大眼睛盯著他。
“第一,陳靚家的裝修風格以黑白線條為主,明顯偏向男性風格,可見她很在意姚志恆。第二,她懷疑老公和閨蜜出軌,卻沒有直接撕破臉,而是要和小三攤牌,然後原諒姚志恆,有幾個女人能做到這份上。第三,她之所以要和蘇麗爭遺產,是因為姚志恆最近有從公司出來單幹的打算……”
“砰!”
餘橋一拳重重砸在桌子上,嚇得程墨一抖。
“這個渣男!”
程墨後退一步,離她遠了一點接著說:“其實姚志恆也沒有出軌,他根本不愛李茜,否則又怎麼會利用她為自己脫身。”
餘橋冷哼一聲:“哼,他這種人,會真的愛誰!”
程墨雙臂環胸,斜倚在桌邊:“我倒不這麼覺得,姚志恆和陳靚上大學時就在一起了,如果他不愛陳靚,怎麼會守著她這麼多年。”
“因為錢啊!”餘橋想也沒想搶答道。
程墨視線盯著腳邊,低聲喃喃道:“萬一因為愛呢。”
“墨哥!”同事的聲音讓程墨緩過神。
幾個男生樂呵呵的走過來:“案子查出來了是不是得……”
幾個男生相視一眼,齊刷刷的嚷嚷著:“請客!請客!請客!”
程墨點點頭:“老規矩,你們挑地方,我買單。”
大家一陣起鬨聲中,一個男生突然嚎了一句:“哎!叫上法醫科的新同事啊!人家剛來就讓人加班,都沒給人家辦接風宴!”
周圍幾個男生也一起附和著,程墨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的說:“那就一起吧。”
又一陣的起鬨聲,程墨在大家的簇擁下走出辦公室。
餘橋椅子向後滑,抻著脖子朝門口看:“嘖嘖嘖,瞧給他美的,都會走貓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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