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拋屍
“頭兒,死者身份確定了!”
程墨才剛從勘察現場回來,小楊就興沖沖的衝過來報喜。
程墨瞥了他一眼,深表懷疑。
小楊“嘿嘿”一笑,趕緊擺手:“這次絕對不會錯的!”
會議室的白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縱橫交錯的線條像蜘蛛網一樣帶著窒息的味道。
“死者李一一,34歲,離異,經營一家酒吧,社會關係比較複雜。”
“她店裡的員工說,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15號晚上,李一一說她最近經常頭暈,要去醫院做個體檢,第二天不來店裡了。”
“我們透過死者包裡的掛號單找到了李一一體檢的醫院,醫院的監控錄影確實拍到了16號下午兩點左右李一一離開醫院的影像,不過在她出了醫院之後,人就不見了。”
小楊邊說邊把醫院及附近城區的俯檢視展開。
“李一一失蹤的位置處於市中比較繁華的地帶,附近都有監控。”
“出了醫院大門往東走大約100米的地方就是公交車站,那裡的天眼沒拍到李一一經過的畫面。”
“醫院西側有一段50米的監控盲區,再往西走的社群監控能拍到整條馬路,但那個探頭也沒有拍到李一一從這個方向離開的影像。”
“所以她只有可能……”
小楊用紅筆在東西兩側監控點之間連出一條線。
“在這段監控盲區裡搭車離開,或者被人擄走。”
程墨轉了一下椅子,兩隻手肘撐著膝蓋,眯著眼盯著地圖上的某個區域看了一會兒,說:“我記得這條路中間有段隔離帶,車輛不能掉頭吧,這樣是不是可以只排查東西向行駛的車輛。”
小楊“恩”了一聲,隨即又搖搖頭:“但是這個路段車流量不小,初步估計,僅在受害人消失時間的前後半小時裡就有上百輛計程車、私家車透過。”
“還有一點,這個路段的天眼用的是舊系統,只能拍出車牌號,拍不清車內的人,所以我們也很難從影像中確定李一一究竟在哪輛車上。”
過大的工作量讓程墨一時間想不出最簡化的排查方案。
“一組人先從計程車查起,另一組跟我去了解一下李一一的社會關係。”
“李一一查的是大生化和血常規。”
餘橋結束通話醫院的電話,對駕駛座的程墨報告。
“這些都是血液檢查啊。”餘橋嘟囔了一句,也沒細想,術業有專攻,這種問題還是教給隊長家屬解決吧。
李一一的酒吧依然照常營業著,接待他們的負責人是酒吧合夥人,叫王增凱。
“李一一平時都和什麼人接觸,最近有沒有和人起過沖突?”
屍檢結果表明李一一是被人用鈍器活生生打死的,從殺害手段上來看,兇手應該和李一一有著不小的過節。
王增凱想了想,搖搖頭:“據我所知,她的生活一直兩點一線,工作、家,也沒見她和什麼人有過工作以外的往來。而且,一一的性格不錯,和大家都能相處得挺愉快,沒聽說她和誰有過過節。”
程墨不動聲色的打量了一圈面前的男人,王增凱看上去三十幾歲,衣冠楚楚的,像個典型的生意人。
和李一一挺般配。
“李一一前夫你認識嗎?”
王增凱像是沒反應過來程墨的話似的,怔了一下,慢半拍才說:“不認識。”
程墨挑了下眉,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你之前和我們同事說,李一一最近經常說她頭暈?”
“對。”王增凱點頭,“因為我這一個月都在出差談專案,店裡沒人照應,一一就一直負責晚班,可能有點勞累過度。”
“她有低血糖嗎?”餘橋突然插了句嘴。
“沒有。”
“那她有平時在包裡放糖的習慣嗎?”
“這個我不太清楚。”
——
“我們在死者體內發現了一種叫麥角醯二胺的成分,這是一種強烈的半人工緻幻劑,毒性是一般搖頭丸的三倍。”
“死者有吸毒的習慣,估計是試了一種‘新貨’,不過這種東西我們之前從來沒見到過,暫時應該還沒在市面上流通起來。”
尹今涼把毒物分析的化驗結果交給程墨,看到餘橋在程墨身後對著她遠端比心,忍不住笑出來。
大概是餘橋的動作幅度實在太大,程墨看著報告直覺身後揚過一陣涼風,他皺了下眉回頭,就看到餘橋胳膊伸得老長,張牙舞爪的在他身後支楞著。
“你……”程墨單手叉腰,“李一一前夫的資訊整理好了嗎,精力過旺就去幫小楊他們看監控,好幾百輛車等著排查,你想累死他們啊!”
餘橋一聽,嘴巴立刻撇下去:“你不是就讓他們查計程車嗎,哪有好幾百輛。”
“你沒聽小楊說嗎,天眼只能拍到車牌號,沒法確定李一一上了哪輛車,哪輛車有嫌疑。”
餘橋聞言眉頭皺得更緊:“可以縮小嫌疑車輛範圍啊。”
她眨眨眼:“如果你只是想縮小排查範圍,完全可以透過車輛行駛時間確定可疑車輛。”
“交通崗附近的車輛行駛速度大致相同,兩段監控點之間的距離也是固定的,用距離除以速度,就能計算出每輛車透過這個路段所用的時間。”
“如果這個路段在當時通行很順暢,沒有發生堵車或交通事故,那行駛時間比平均用時長的車輛就可能在這個路段停下來過,也就極有可能是接走李一一的那輛車。”
餘橋一口氣說完,程墨緩了半天都沒說出話。
房間裡一時間靜得只有秒針走過的聲音,尹今涼看了看愣著的程墨,先開了口。
“餘橋越來越厲害了,聽起來,好像幫你們隊長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尹今涼這樣一說,程墨才回過神來,他眼睛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後知後覺的“嘶”了一聲,眉毛一抬,瞪著餘橋。
“你知道不早說!故意的吧你!”
餘橋一臉“你怎麼滿腦子階級鬥爭”的看著程墨:“你讓小楊他們只查計程車的,我以為你是確定了嫌疑車輛一定是計程車,我哪知道你連距離=速度X時間還要尋思這麼多天啊!”
“……”
李一一的前夫叫汪海,無業,好賭。程墨他們在汪海租的房子門口敲了半天門也沒人應,最後還是鄰居聽到敲門聲,告訴他們汪海已經一個禮拜沒回來過了。
“他家經常有那些放高利貸的人找上門,估計又躲債去了吧!”
鄰居奶奶開始只扒開個門縫,一直到餘橋他們拿出警官證,鄰居奶奶才放心的開了門。
“老太太,他們家就他一個人住嗎?”
“就他一個!”
“那他平時有帶過什麼人回來嗎?”
老太太想了想說:“之前好像有個女的,隔幾個月就會來一次,不過今年之後就沒見過了。”
老太太頓了一下,壓低聲音:“每次來都大吵一架,乒乒乓乓,又哭又喊的!吵得很!”
餘橋聞言和程墨相視一眼,從檔案袋裡拿出李一一的照片。
“您說的女人是這個人嗎?”
老太太端詳著照片眯眼看了一會兒,瞳孔逐漸亮起來:“對對對!是她!”
餘橋又問了老太太一些關於汪海的例行問題,期間程墨的手機響了幾聲,他看了一眼來電顯,退到一邊接起。
“墨哥,我們對李一一失蹤前後透過這個路段的每一輛車進行了計時,一般車輛透過的平均用時大約在1分鐘左右,但有一輛車用了一分半。”
“車主叫楊柳,女性,經營一家菸酒批發店,有過犯罪記錄,曾經因為非法持有毒品罪被判了三年。”
“還有一件事有點奇怪,我們調取了多個楊柳當天開車經過路段的監控,發現他差不多在城區裡繞了一圈。”
“楊柳家在城北,經營的菸酒批發店在城西,可是她當天接了李一一之後,把車開到了城南一個很破的筒子樓附近,因為那裡太破了沒有監控,所以她具體把車開到了哪兒,又把李一一帶到哪兒我們沒法確定。”
程墨若有所思的聽完,答了一句“等我回局裡再說”後就掛了電話。
餘橋這邊的詢問也進行得差不多了,兩人從汪海的出租屋離開後沒有直接回局裡,而是轉向了一旁的房屋中介。
“我覺得汪海嫌疑很大啊,李一一遇害後他就不知去向了,潛逃的可能性很大,而且聽鄰居話裡的意思,他們關係一直很不好。”
程墨走得很快,餘橋被迫步子越邁越大:“你走那麼快乾嘛!”
“小楊說,載走李一一的那輛車找到了,車主是女性。”
餘橋聞言翻了個白眼:“頭兒,不至於,就算她是個女的也不見得就一定美若天仙,您控制一下您自己,穩重一點!”
程墨的腳步倏地停下,餘橋慣性向前踉蹌了一步,剎車不穩,半個背都向後仰了過去。
這個時候正常的劇情就應該是程墨伸手扶住她,再柔情似水的說一句“小心一點”。
可現實總是事與願違的。
程墨沒有伸手去扶,可餘橋還是憑藉著優越的身體韌性站直踩穩。
“我看你耗子洞是白鑽了。”
餘橋滿臉問號。
“井下的橫向空間是多少?”
“就……”餘橋想了想,比量著自己肩膀,兩手張開一段空間,“這麼大?”
“那你覺得兇手是男性的可能性大,還是女性的可能性大?”
餘橋想說“女性”,但轉念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可井口離發現屍體的地方還有一段距離,我自己爬進去都費勁,更別說兇手還要拖著一具屍體了。”
程墨聞言冷哼一聲:“你自己體能訓練不達標還舔個臉說出來。”
“……”
滾。
“汪海這個人啊,每一次給我交房租都是拖拖拖,哎這次!他不僅把之前欠我的房租補清了,還提前半個月就把這個月的租金交了。”
“我還納悶,以為他找到工作了,結果他說,他不賭了,要回老家好好過日子了,多交的半個月房租,他也不要了。”
程墨和餘橋透過中介找到汪海出租屋的房東時才得知,原來汪海已經不在A市了。而最可疑的是,汪海離開的時間與李一一的死亡時間太接近了。
“我先去聯絡協警抓人?”
“恩。”程墨答應了一聲,想想又補了句,“查一下李一一的銀行帳戶,這幾天帳戶有沒有變動。”
程墨說完就徑自朝輔路後面的巷子走去,餘橋不明所以的跟上,走了一段路程,越來越懵。
“你要去哪兒啊?”
程墨沒回頭,眼睛左右打量著:“你記不記得,李一一被拋屍的地方,周圍是什麼環境。”
“周圍……”餘橋想了想,邊回憶邊說:“連著一條輔路,旁邊……好像有個小區還是工廠的地方。”
程墨“恩”了一聲,偏頭看著她說:“那裡的人流量不小,在那裡拋屍,風險很大。”
“兇手拋屍,目的無非就是藏匿犯罪證據,通常情況下,兇手會將拋屍地選擇在荒郊野嶺不易被人發現的地方,可殺害李一一的人選擇在市區人來人往的地方拋屍,那隻能是因為……”
餘橋眼睛一亮,搶答出聲。
“近!”
——
回警局的時候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可辦公室裡還是忙得熱火朝天。所有人都在加班,程墨就算有私心想約會也只能從簡。
因為太忙,吃飯沒了飯點,只是剛巧兩個人都餓了,又剛巧都還沒吃飯,就一人一盒盒飯,相約樓梯間了。
尹今涼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以前上學的時候,程墨偶爾加訓,她就會打包一份食堂的飯,和他一起坐在圖書館消防通道的臺階上,一人一隻耳機,邊吃飯邊聽歌。
手伸向外套口袋,手機連著耳機一齊掏出,調好音樂,不由分說的往他耳朵裡塞了一隻耳機。
程墨拿著筷子的手一頓,偏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只是低頭撥弄盒飯裡的米粒,就沒出聲,轉回頭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
覺得“似曾相識”的不止她一人。
耳機裡的音樂輕快又熟悉,周杰倫的稻香也曾是他們上學時位列播放列表前幾位的曲目。一段副歌結束,耳機裡的人唱到“先把愛塗上喜歡的顏色”這句時,程墨突然把手伸到尹今涼麵前,藉著音樂裡那段一秒的空檔打了個指響,緊接著,尹今涼就聽到耳機裡的歌詞,“笑一個吧”。
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出於本能的笑出聲,配合了他幼稚的小把戲。
“你幼不幼稚!”
尹今涼伸手輕輕推了他一下,說話時候還是笑著的。
程墨得了便宜還賣乖,腦袋湊過去側靠在她肩膀上,膩膩歪歪的說:“你不就喜歡我幼稚嗎。”
尹今涼聳了下肩,想躲開他壓過來的腦袋。
“你別靠著我!”
程墨聞言,往她身上更近的蹭了蹭,橫的不行:“是我的我還不能靠了!”
“誰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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