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擀麵杖
爭論沒再進行下去就被門口一聲乾巴巴又極為刻意的咳嗽聲打斷。程墨和尹今涼聽到響聲齊齊回頭,卻只看到消防通道門合上,沒看到門後的人影。
兩人相視一眼,還不等起身,就聽到門外音量不小,像是故意說給他們聽的聲音響起。
“哎呀!墨哥去哪了!”
“墨哥不在,我怎麼告訴他我們已經把楊柳帶回來啦!”
“現在我們要馬不停蹄的去詢問啦!”
“那我就先和餘姐去詢問室了?!”
“墨哥應該能猜到我們去詢問室了吧!?”
“那我就先下樓了!”
“……”
程墨毫無意外的憑藉他驚人的第六感“猜”到了詢問室。
餘橋和小楊在屋裡問話,他也沒好打擾,索性進了隔壁的監控室。
桌對面的女人頭髮披肩,擋了大半張臉,但下巴卻是微微揚著,看錶情沒有任何的不自在。
“楊柳。”
程墨看了一眼嫌疑人基本資訊表,自言自語的輕聲念出對方的名字。
楊柳看上去很平靜,或許是因為有過“進宮”的經歷,在成為嫌疑人這件事上表現得很無所謂。
“十六號下午見過李一一嗎?”
“見過。”楊柳答得乾乾脆脆。
“在哪見的,見了多久,都做了什麼?”
“醫院門口見的,我開車帶她在市區裡兜了一圈。”楊柳皺了下眉,想了想說,“多久……不記得了,天沒黑就回去了。”
餘橋從手邊的檔案裡拿出列印出來的監控畫面:“十六號下午,你的車在城區繞了一大圈,最後進了城南的一片筒子樓,當時李一一應該在你車上吧,你們去城南幹嘛了。”
楊柳的眼神微微向右下方飄了一下,說:“聊天,聊著聊著就開過去了。”
“都聊什麼了。”
“能有什麼。”楊柳把一直放在桌角的杯子拿到面前,手上有一下沒一下的轉著杯底。
“聊她那個無底洞前夫,聊她事b老闆,啊對了!”楊柳說到一半,抬了下眼,“還有住她樓下那個跟蹤她的變態。”
小楊和餘橋聞言相視一眼,一個做筆錄,一個繼續問道:“說清楚點,她前夫、老闆、鄰居都是怎麼回事。”
“她前夫,賭徒一個,沒錢了就找她要,要了錢又接著去賭,李一一為了不讓她前夫把老房子賣掉一直幫他填坑。”
“她那個老闆,賺點小錢就東折騰西折騰的,又要開什麼分店,又要擴大經營,還要找她融資,她哪有錢啊,她的錢還不夠喂她前夫那個吸血鬼的。”
“她老闆是王增凱嗎?”
楊柳點了點頭,似是對王增凱很看不上的哼了一聲。
“變態又是怎麼回事?”
“李一一說最近總覺得有人跟著她,每次下樓,好像都有人扒著門縫偷看她。”
“具體是誰你知道嗎?”
楊柳撇了下嘴,有些不耐煩:“警察同志,我跟李一一也沒有多熟,偶爾見面她說著,我聽著,也就這點交集了,我們的關係還沒好到讓我衝到她家樓下拿著擀麵杖把變態揍一頓的程度!”
監控室裡的程墨眸底唰的閃過一抹精光,有什麼答案和腦袋裡的那一團麻高度吻合,他蹭的從位子上起身,三兩步走了出去。
——
訊問室安靜得有點詭異,敵不動我不動這招有些時候不太管用。
“徐卓。”
程墨叫了一聲對面人的名字,椅子上的男人身體明顯抖了一下,頭埋得更深。
程墨已經觀察了他半天,這個叫徐卓的人手臂僵直,雙手交叉規矩的放在腿上。膝蓋和雙腳都緊緊的貼著,看上去非常緊張。在聽到自己叫他的時候,男人的眼皮飛速的抬了一下,觸碰到外界目光後又馬上別開視線。
看起來不止緊張那麼簡單。
“李一一,你認識嗎?”
徐卓依然沒有說話,只是交叉的手指越絞越緊。
餘橋有點失去了耐心,拍了一下桌子,聲調也拔高了幾分。
“問你話呢!聽不見啊!”
徐卓又打了個激靈,畏畏縮縮的說:“不……不不認識。”
“不認識你貼了一牆人家照片!”
餘橋說著把從徐卓家勘查的照片甩出來,整整一面牆滿滿當當貼著關於李一一的照片,大多都是側臉或是遠景俯拍,從拍攝角度來看,應該是李一一上下班時在門口和陽臺偷拍的。
“你跟蹤她多久了!”
“我沒有……我沒有……”
徐卓的情緒很不穩定,好像餘橋聲音稍微大一點,他就能被嚇得當場撅過去。
程墨用手肘碰了碰餘橋胳膊,制止了她的繼續問話。
程墨起身走到徐卓面前,在他跟前蹲下的時候,清楚的看到他整個人蜷縮著向後躲了一下。程墨皺了下眉,儘量放低聲音,把桌上的水往他跟前挪了挪。
“喝口水,放輕鬆。”
徐卓依然不敢直視他,但卻透過睫毛偷偷瞄了一眼面前的男人,而後極緩慢的指尖摸索到杯子,喝了一口。
“你家裡擺了很多藥,思瑞康、來士普、佳靜安定這些藥你常吃嗎?”
徐卓低著頭,眼珠斜著向上瞄了一眼,點點頭。
“你有抑鬱症?”
徐卓的眼睛朝相反的方向轉了一圈,最後垂下,輕輕答了一聲:“恩。”
程墨撐著膝蓋半直起身,輕輕捏了捏他肩膀,感受到對方的躲閃也沒鬆手。
“我們同事只是例行問你幾個問題,你照實說,不用緊張。”
程墨說完回頭看了餘橋一眼,示意她繼續。
“十六號晚上你有沒有見過李一一?”
徐卓眨了眨眼,頭抬起一點點看向程墨,而後才轉向餘橋,點點頭。
“幾點?”
“她……下班的時候……九……九、十點……”
“有人和她一起嗎?”
徐卓搖搖頭。
“但是……後來,樓上吵架,很大聲。”
餘橋皺眉:“是進屋之後吵的架,還是後來又有人去了李一一家?”
“進屋……進屋之後。”
餘橋看向程墨,從對方眼中看到同樣的懷疑。如果徐卓沒有撒謊,李一一在進屋之後就和別人發生了吵架,那兇手就是早早等在了李一一家,基本可以確定是熟人作案了。
“你見到和李一一吵架的人了嗎?”
“沒……”
餘橋撇了下嘴,本來也沒期望從對方口中得到肯定答案,卻沒想徐卓頓了一下,又悠悠然的說。
“沒看清……”
“……”
不早說!
餘橋眼睛都亮了起來。
程墨也從位子上坐直,依次拿起汪海、王增凱和楊柳的照片。
“是這三個人中的一個嗎?”
徐卓眯起眼,左左右右來回看了好幾遍,在王增凱和汪海之間犯了猶豫。
“這兩個人……我不確定……”
——
“我們按照楊柳說的行駛路線,在城南筒子樓外沿一處衚衕裡發現了吸食毒品的工具,工具上的DNA經過比對是屬於死者李一一的。”
“另外在楊柳家,我們發現了她藏匿的毒品,一共27g冰毒。”
“楊柳已經承認李一一經常從她這裡購買毒品,案發當天,他們在城中繞圈就是為了讓李一一試貨。”
“最後把車停到城南是因為李一一吸的有些過量,意識不清。不過楊柳說,李一一大概六點多的時候就醒了,楊柳把她送到酒吧門口,之後就自己離開了。”
“酒吧?不是家?”餘橋立馬聽出了不對勁,轉頭看程墨的時候,見他沒有反應。
小楊點點頭:“楊柳說是酒吧,我們調了行駛車輛的監控錄影,時間和地點與她供述的基本沒有出入。”
“可是酒吧員工說,他們十六號沒見過李一一啊。”
“王增凱。”
一直沒吭聲的程墨突然自言自語了一句,隨即起身走到白板前。被磁鐵片釘住的地圖被他拉到正中央,被紅色水筆標註出來的幾個地點異常醒目,分別是拋屍地、酒吧、李一一家、王增凱家以及汪海家。
程墨以拋屍地為中心,將其他幾個地點依次與拋屍地連線,最短的那條線直指李一一家。
餘橋眼睛一亮,突然就想通了:“李一一家是第一案發現場!”
程墨蓋上水筆帽,邊轉身邊說:“申請對王增凱和汪海家的搜查令,下午我們復勘一趟李一一家和酒吧附近。”
——
這是程墨第二次來李一一家勘查,相較於上一次的無的放矢,這一次程墨一進門就直直進了廚房。
餘橋在房間轉悠了一圈,偵查人員正在用藍星試劑對屋內各個角落做血液反應,餘橋在屋裡有點礙事,一回頭才發現程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跑沒了影。
挨門尋著找到廚房,一抬頭就看到領導像只耗子一樣上躥下跳的在別人家翻箱倒櫃。
???
“你……怎麼的……”餘橋的眉毛挑得一邊高一邊低,“工作上有小情緒了?”
怎麼還刨上人家碗櫃了呢……
程墨瞥了她一眼,沒停手,兩隻胳膊扒著上面櫃子抻著脖子往裡看。
“幫我找找擀麵杖。”
“啥?!”
餘橋聽清了,但不能理解。
“門後有面板,但是我找不著擀麵杖。”
“找擀麵杖幹嘛?”
程墨收回手,兩隻手互相拍了拍,把沾著的浮灰打掉。
“屍檢報告裡說,李一一身上有多處類圓形截面的創口,像是被鈍性物體擊打造成的,那天楊柳說,她和李一一的關係沒好到‘拿著擀麵杖幫她揍變態’的時候,我就在想,兇器會不會就是最常見,又被我們忽略的擀麵杖。”
“頭兒!”程墨的話被隔壁屋探頭過來的同事打斷,“臥室床頭聯苯胺試驗呈陽性,床頭地板上有一攤噴濺形狀的區域有熒光反應。”
“另外測試區域邊緣形狀特殊,看上去像是一個前腳尖的腳印。”
“痕檢目測完整腳印大約在250釐米到260釐米之間,是一名成年男子的腳印。”
——
“最後一次見李一一是什麼時候。”
“上週吧,還是上上週,不記得了。”
“十七號凌晨一點十四,你在李一一的銀行卡里取走了10萬塊錢。卡哪兒來的?”
“她給我的。”
“什麼時候給的?”
“上個月吧。”
“說具體日期。”
“二十幾號?記不清了。”
汪海從進來起態度就一直很不耐煩,問一句答一句,答案大多都是“不確定”“不記得”“好像是”這種含煳不清的詞。
“十六號晚上你有沒有見過李一一?”
“沒見過。”汪海這次倒是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餘橋還想繼續問下去,卻在開口前被程墨攔下。
程墨拿起手邊的筆,筆桿被中指和拇指夾著,貼著食指指面滑了一個圓周,又被接住,反反覆復,好像沒有盡頭。
突然中斷的審訊讓汪海有些不知所措,他抬眼瞄了一眼程墨,見對方只是笑眯眯的看著他不說話,莫名覺得更慌了。
“你……你你看我幹嘛?”
程墨笑了一下,下巴點了點他桌前的水:“說了這麼久,累了吧,歇會兒!”
說完,又抬起手腕,點了點錶盤:“時間還早,再等等,不急。”
汪海被他說得一頭霧水,身子貼著椅子動了動,換了個坐姿,沒再開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一邊巋然不動,一邊如坐針氈。
汪海的腿不自覺的越抖越快,椅子連著桌子發出木板摩擦的“吱呀吱呀”聲。
終於,審訊室的門從外面敲了兩下。程墨手中的筆桿一頓,落在桌面,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他起身走到門口,接過門外人遞進來的東西,邊走向座位,邊翻看手裡的一沓材料。
“啪”的一聲,程墨把檔案本往桌上一扔,身子朝椅背上一仰。
“你說你十六號晚沒見過李一一,可你的鞋底卻沾有李一一的血跡,鞋印形狀也與案發現場留下的血腳印完全吻合。”
“說吧。”程墨俯身向前,雙肘交疊放到桌面上,眼神裡有不容反抗的壓迫感。
“十六號晚你有沒有見過李一一。”
“她的銀行卡怎麼會在你手裡。”
“李一一,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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