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巫國公主
燕雲最北邊的上丹鎮,是和巫國接壤的地方。兩國互通有無,所以鎮子還算繁華,太子一行人就住在這裡的驛館,和巫國使臣商議邊境事宜。
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宋南枝女扮男裝,找了農戶家的少年衣服穿上,租了輛馬車直達驛館,對守門的兵士說她找祁世子。
兵士見著面前的小夥子雖然面目玲瓏俊秀,卻是一副農家打扮,便不耐煩地驅趕走了。
“去去去!世子爺豈是誰都能見的!快走!”
宋南枝皺眉,主動讓開,沒有和兵士推搡,準備守在驛館門外等祁淵出來。
門裡一個衣飾鮮麗的侍女看了宋南枝兩眼後退了回去,半晌之後,一個衣飾繁複亮麗的女子在先前侍女的引導下出來,問了門口的兵士幾句後,朝著宋南枝而來。
宋南枝站起來,看著眼前濃眉大眼、生著一雙綠色眼眸的異族少女。
“聽說,你是來找祁世子的?”異族少女揚了揚下巴,高傲囂張的氣焰,倒和初次見面的許多福有些相像。
宋南枝朝她笑了笑,道:“是。”
沒想到異族少女的臉色勐地變了,一雙眼睛凌厲而尖銳,吩咐兵士,道:“這個人圖謀不軌,你們把我給他綁了!”
“是!”
宋南枝被這變故驚了,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嘴裡就被塞了布條綁了起來,被扔到驛館的柴房中。
異族少女進門,把宋南枝嘴裡的布條拿了出來,強灌了宋南枝一碗水。
宋南枝嗆著了,嚐到水裡淡淡的甜味。
“放心,只是喝下去讓你沒有力氣折騰叫喚而已。”異族少女眯了眯眼睛,問:“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來找祁世子?”
宋南枝觀察過了,異族少女走路的時候,重心都放在腳尖,而且在剛才的接觸中,發現對方力氣不小,肯定是習武之人,她反抗不了。
“伸冤。”宋南枝謹慎回答:“燕雲官府欺壓百姓,我是替百姓來伸冤的。”
“呵。”異族少女伸手,摸了摸宋南枝的臉,“伸冤就伸冤,何必女扮男裝呢?”
宋南枝皺眉。
“你不必驚訝,我在巫國的時候,也經常女扮男裝出去玩,自然一眼就看出來了你是個女的。我就不明白了,百姓們怎麼會讓你一個女子伸冤?說!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宋南枝明白過來,感覺藥效已經慢慢上來了,她手腳癱軟,撐起力氣問:“你是巫族人?”
異族少女不再給她套話的機會,站起身來,出了柴房,鎖了門。
宋南枝感覺自己的意識浮浮沉沉,努力咬著舌尖不讓自己昏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響起紛雜的腳步聲,有層層疊疊的行禮聲。
“世子爺!”
“世子!”
宋南枝勉力睜開眼,只能從窗戶外面看到遠處影影綽綽的人影。
“祁世子!”是那異族少女的聲音,高亢地壓過了所有人:“你和太子殿下巡視邊防,這麼快就回來了?要不要去我們巫國的邊境小城看看?”
“不用了,多謝公主。”是祁淵沉穩的聲音。
宋南枝心中一震,想唿喊出聲,卻發現自己完全沒有力氣出聲。
她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外面的巫國公主又說了:“你們都太無趣了!太子是這樣,世子爺是這樣,從來只談論公事。父王讓我跟著來,就是想讓我來玩的,我好歹是來你們國家做客,你就不能陪我出去走走嗎?”
“公主說笑了,我是在陪太子巡視邊防,不宜讓外人參與。”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巫國公主對你來說是外人,我也對你們的邊防沒有興趣。我就是無聊,想讓你陪著逛逛嘛,我來到上丹鎮,還沒有出去逛過呢。”
“公主若有需要,我可以安排人陪同。”
“我就要你陪!”
“不好意思,我有公務在身。”
隨後是一陣追趕的腳步聲。
“祁淵!你也太沒意思了!從來都是這麼冷漠,難道這世上,就沒有能讓你熱情起來的人嗎?”
“沒有。”
聽著外面祁淵毫無情感的聲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出於囿於困境渾身無力的酸楚,一股極重的委屈湧上宋南枝的心頭。
祁淵這是幹什麼?
難道真心責怪自己不成?
她千里奔襲至此,不是想聽到祁淵這樣的話來的。
宋南枝知道自己在鑽牛角尖,可是……在這種無力的情況下,又聽見外面巫國公主熱情洋溢的聲音,她也變得患得患失起來。
如果……祁淵真的生自己的氣了呢?
外面的聲音漸漸遠去,宋南枝閉上眼睛,陷入沉沉的黑暗當中。
——
百里之外的山村,宋南尋開始走訪被重稅禍害的百姓,徵詢百姓的同意簽署萬民書,只是宋南尋發現,已經有人先行一步,讓這些百姓簽過了萬民書。
陪同他一起走訪的萬青奇怪了,道:“難道是還有要去京師告狀的人?”
宋南尋道:“我們快行一步,跳過前面的幾個村子,趕在他們之前,說不定能和他們遇上,先弄清楚他們是什麼人再說。”
只是對方比他們反應快得多,在宋南尋開始走訪的第三天晚上,就找上門來了。
來人氣勢威武,身手不凡,把萬青嚇得腿肚子都打顫,燈光昏暗,宋南尋看不清對方的面容,卻是從對方的佩劍上認出來了身份。
“金吾衛?”
仲元青眉頭一跳,自從他知道有人在後面簽署萬民書後,馬上就掉頭尋找,生怕有人破壞了計劃。
這人一眼就識穿自己的身份,肯定不同尋常。仲元青心中一緊,卻見對方點亮了油燈,映照在臉上,讓他看清了對方的面目。
“原來是你!”
宋南尋詫異道:“你認識我?”
仲元青放下劍,向前行了一步,讓燈光也映照在他臉上。
兩人在祁淵和宋南尋見面的時候打過照面。
宋南尋也是心中一鬆,問道:“是世子派你來辦事的?”
——
上丹鎮。
邊境的夜格外別緻,繁星滿空,祁淵抬頭望了一眼,第一次生出良辰好景,奈何無人同欣賞的失落之意來。
想到京師的宋南枝,祁淵生出後知後覺的擔憂來。
當初為了不讓宋南枝擔心,他沒有解釋就來了燕雲,也沒有讓宋南枝送行,不知道她在京師怎麼樣了,會不會多想。
當初自己接到燕雲線報的時候,也有些按捺不住自己急切的心情,如果放在宋南枝身上,會更加激動,祁淵當初就是想到這一點,顧忌到宋南枝的心情,所以才想先瞞著她,等事情辦成了再說。
如果能落實陳如意操控封地官府增收賦稅,肆意斂財的事實,說不定就是扳倒陳如意最好的時機,而且還可以不必把宋家兄妹牽扯進去。
所以這一次太子出使,他才主動要求陪同,暗中讓仲元青潛入燕雲,收集證據,等到調查完畢再和自己會和。
祁淵進房,準備寫封信問問許多福宋南枝的情況。
房門被敲響了。
祁淵還沒有說話,房門就被推開了,這回祁淵不看也知道,是巫依娜進來了。
他皺眉提醒道:“公主,在我們中原,敲門後是要等裡面的人同意才能進來的,你失禮了。”
巫依娜嘟嘴:“我都學會敲門了,也算是有進步,你都不表揚我!你們中原人就是麻煩!”
“既然麻煩,還請公主有事說事,沒事不必來找我。”
巫依娜跺腳:“祁世子,你是故意來氣我的吧?”
“我沒這個空。”
巫依娜氣唿唿地坐下,問祁淵:“世子,你喜歡這裡嗎?”
“不喜歡。”
巫依娜:“……”
怎麼辦?感覺接下來的話被堵住了。
“行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聽說你在京師有個未婚妻,你和她退親,和我成親,以後整個巫國都是你的!”
祁淵抬眸,用一種看傻子的目光看著巫依娜。
巫依娜奇怪:“你幹嘛這樣看著我?不願意?你在中原再怎麼樣也是個臣子,皇家的人一句話就可以要了你性命,有什麼好的?不如來我巫國,我父王只有我一個女兒,你娶了我,以後就是巫國的王上,整個巫國都是你的,不必跪任何人,沒有人能主宰你的命運,不好嗎?”
“公主請回。”
“我是說真的!”巫依娜靠近祁淵,大而有神的眼睛盯著他道:“你長得好看,我喜歡你,可以給你無上的榮耀,你難道都不動心嗎?”
“公主喜歡一個人的理由未免也太膚淺了。”
“那什麼樣的理由不膚淺呢?你喜歡你的未婚妻嗎?理由是什麼?不過我聽說你們中原人都要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們是定的親,不一定是相互喜歡咯?”
巫依娜低頭,看見祁淵正在寫信,問:“你是在給你的未婚妻寫信嗎?”
“公主。”祁淵蓋住信,沉下眉眼,不滿道:“你管得太多了。巫王只是拜託我們照顧你,我並沒有把私事都告訴你的義務。”
“哼!你可別後悔!”
巫依娜出了祁淵的房間,低聲問自己的侍女巫荷:“那個女人,還安分嗎?”
巫荷:“公主放心,我已經在送進去的水和食物里加了藥,很安分。”
巫依娜的綠色眼眸在夜色裡閃著光。
“明天等太子和世子再出去的時候,我再去審一審那女子,我要確定,扮成男裝來到邊境找祁世子的人,到底是不是他的未婚妻。
祁世子似乎還不知道會有女人來找自己,如果這個女人真的是世子未婚妻,那他們之間一定有了矛盾。”
巫荷面有難色:“公主要從中破壞抓取機會嗎?王上是不會讓公主您嫁給中原人的。”
“父王太保守了!就算我嫁個中原人又怎樣?只要他跟我回巫國,生下巫國血統的孩子,代代相融,那一點中原血統根本不算什麼。”
巫荷壓低聲音,提醒道:“公主,這位祁世子好像很不好惹,而且人家有未婚妻,我們就低調些吧,王上讓您過來,還是有任務的。”
巫依娜面色一沉:“不知道父王是怎麼想的,這麼點兒小事也要我跑一趟。”
“公主體諒些吧,如今中原朝廷願意和我們議邊,之前的事若是被他們發覺了,會有麻煩。可那些人被餵飽了,不肯對肥肉放手,得有王庭有分量的人前去下令才有威懾效果……”
巫依娜不耐煩地揮揮手:“知道了知道了,這些話我都會背了!我知道輕重,你別說了。”
“既然如此,我們這一路還是少生枝節為好,讓太子和世子答應帶我們去京師已經很勉強了,如果再為了那個女扮男裝的姑娘惹出事情來的話……”
“不!”巫依娜高傲地仰頭,道:“你別看中原太子答應得很勉強,其實不過是想多提條件罷了,說不定他們還想邀請我去京師看看他們中原的實力呢!我關那個女子是私事,去京師是公事,兩者之間互不影響。我就是不想看到有人來找世子,我吃醋,不行麼?”
巫荷深知自家公主的脾性,低頭不敢再勸,只是又在送給宋南枝的吃食中增加了藥量,打算他們離開上丹鎮之後再放走。
深夜寂寂,上丹鎮的驛館角落,突然冒出星星點點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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