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雲十六州，是北地的屏障，再往北，就是鄰國巫國了。

  許多福給宋家兄妹倆準備了一輛上好的馬車，本來也嚷嚷著要跟來的，和陳萬舒鬧，差點兒讓陳萬舒一氣之下關了禁閉。

  最終是宋南枝承諾給許多福帶燕雲的特產回來才稍稍安撫住了她。

  考慮到出使的使團也不會很快到達，宋家兄妹一路輕車慢行，欣賞了不少沿途的風景，等到進入燕雲地界的時候，已經是炎炎夏日。

  燕雲都城在荊地，馬車駛入的時候，十分順利，可是在他們進城的時候，發現出城的隊伍排了很長的隊。

  宋南尋道：“這倒是奇了，平常的城池都是守城官兵對入城的人多加檢查，出城的人隨便放行，燕雲怎麼反過來了？”

  “可能是出了什麼案子，在抓捕逃犯，只進不出。”宋南枝道。

  祁淵隨性的使團在邊境的城池，離這裡還有一兩日的路程，兄妹兩個準備在這裡補給一下，休息一晚再出發。

  他們進了一間客棧，客棧環境還不錯，與這裡宏偉的城池也算匹配，上樓之後，宋南尋悄聲道：“和掌櫃的說話的時候，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

  “什麼味道？”當時宋南枝在扭頭打量客棧內的裝飾，並沒有注意到。

  “掌櫃的有口臭。”

  宋南枝愕然望著宋南尋，覺得他不像是喜歡背後道人長短的人。

  “是沒有吃飯引起的異味。”宋南尋低聲說：“我以前聞到過。你說這掌櫃的開這麼大一間客棧，怎麼會飯都不吃呢？說忙吧，看客棧內的情況也還好，他開門做生意的，怎麼也不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

  宋南枝覺得宋南尋太過敏感了，揮揮手不在意：“算了吧別想了，明天還得趕路。”

  兄妹兩個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臨行的時候，掌櫃的提了個食盒過來，笑得十分諂媚。

  “客官留步！請留步！我看兩位是外地過來的過路人，趕路的時候未免飢餓，這是小店準備的特惠食盒，看在二位是住店客人的份上，能給二位打個折。”

  宋南枝低頭，掀開食盒看了一眼，發現是燕雲這邊特製的饢餅，口感還不錯，配上醬菜，比饅頭好吃。

  宋南枝點點頭，收下了。

  宋南尋卻是猶豫了一下才給的錢。

  兩人駛出了城，宋南枝掀開車簾，問宋南尋：“你剛才是不是不想買客棧的食盒啊？為什麼？”

  “那掌櫃的追出來才賣的食盒，價錢又便宜了三成，應該是不會上帳本的。有些商家會以此來躲避賦稅，其實是不法的行為。”

  “這樣啊。”宋南枝拿了個饢餅出來，“我是看著這饢餅做得的確不錯。”

  “沒事。”宋南尋回頭笑道：“不必放在心上，也許掌櫃的是家中遇到了什麼事，銀錢困難。”

  宋南枝也將這件事情拋在了腦後。

  馬車在官道上行駛，兩邊都是一望無際的麥田，風景不錯，宋南枝一覺睡到天黑，才被宋南尋叫了醒來。

  “我們今晚找個村戶人家借宿吧，荒郊野外地沒有客棧，委屈一下。”

  “無妨。”宋南枝揉了揉眼睛，出了馬車，才發現馬車已經停在了村戶人家門前，宋南尋先前已經談好了價錢，這家的妻子進去做飯，丈夫正在解馬、準備馬料。

  宋南枝下車，看見門口有個小孩子，正眼巴巴地看著她手裡的食盒。

  她招了招手，小孩子蹬蹬蹬地跑過來。

  “來，給你吃。”

  小孩子眼睛一亮，從食盒裡拿了一個饢餅就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你多大了啊？”宋南枝問。

  “八……歲。”小孩子一邊吃，一邊答。

  宋南枝吃了一驚，這個小孩高不過她的腰，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模樣。

  晚上吃飯的時候，飯桌上只有寥寥兩個菜，小孩子眼巴巴地看著桌上唯一的肉菜，吞口水。

  夫妻兩個注意到宋家兄妹有些驚訝的神色，抱歉道：“實在對不住，我們這裡沒什麼好飯菜，請客人將就一下吧。”

  宋南枝也不怎麼餓，考慮到宋南尋趕了一天的車，她還把自己一半的飯給了宋南尋。

  天才擦黑，夫妻兩人的屋子就熄了燈，客房裡，宋家兄妹守著一盞眼看著燃不了多少的油燈，對坐。

  “你吃飽了嗎？”宋南尋低聲問。

  “飽了。”

  “我給了他們住宿的錢，他們沒要吃飯的錢，說是也提供不了什麼好吃的，不好意思收。”

  宋南枝皺眉道：“我們一路行來，看到這裡的收成挺好啊，農戶不至於沒吃的吧？”

  宋南尋聯想到進入燕雲以來見到的景象，也覺得有些奇怪。

  兩個人歇下後不久，村子裡由遠及近傳來了一陣喧譁。

  宋家兄妹都睜開了眼。

  主人家的丈夫在外面敲門，道：“客人睡了嗎？”

  宋南尋起身去開門，問：“怎麼了？”

  “是官府的人來收稅了，你們別出來，免得惹上麻煩。”

  宋南尋皺眉道：“大晚上地來收稅？”

  主人家苦笑了一聲，道：“我們這裡離都城遠，衙差來的時候，多是晚上了。”

  宋南枝也起身，透過窗戶往外看，見著外面的火把越來越近，主人家也關了客房門，出去燃起了油燈。

  宋家兄妹狐疑地對視一眼。

  宋南枝若有所思的說了一句：“看來燕雲的官府十分勤勉。”

  ——

  萬青聽著外面的衙差快到自己家了，趕緊催促著自己的妻子蔡氏：“快點啊！你快些！上回拿銀子慢了些就被打了，還不記性？”

  蔡氏也是著急上火，勐然想起一事，白著臉跑出來。

  “孩子爹！前日小寶發燒，我們拿了銀子去看病的，你之前去碼頭挑貨賺的錢已經沒有了！”

  萬青也是陡然想起來，狠狠吐了口唾沫。

  “孃的！這幫子沒人性的！來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去年還是隔兩個月來一次，今年就一個月來一次了！還讓不讓我們活了！”

  聲音響動驚醒了睡覺的小寶，小寶哭著跑出來，撲到蔡氏的懷裡。

  “娘……”

  蔡氏流下眼淚，對萬青道：“怎麼辦？難道又讓你被他們打一頓嗎？”

  看著手足無措的娘倆，萬青握著手裡的鐵棒，看了一眼客房的窗戶，壓低聲音：“實在不行……那兩個客人看起來有些錢，我們不如……”

  “不行不行！”蔡氏慌忙阻止丈夫的想法：“做壞事要遭天譴的！”

  “我什麼時候說要做壞事了！我的意思是我們朝他們借點錢！”

  “可是……”蔡氏摟著懷裡的小寶，猶豫道：“人家和我們非親非故的，只是個外鄉的過路人而已，以後來不來都兩說，會借給我們嗎？”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宋南尋聽著外面夫妻二人的對話，對宋南枝道：“我們要不要幫一把？”

  宋南枝覺得那小寶也挺可憐的，八歲還這麼矮，就是營養不良導致的，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原因，但這家人心地純善，值得一幫。

  宋南枝回身找錢袋，外面的聲響突然大了起來。

  萬青看著衝進來舉著火把的衙差，討好地笑道：“官爺這麼晚還要執行公務，辛苦了，不如在我們這裡喝兩杯解解乏？”

  “得了！你們家能有什麼好久！稅銀呢？拿來！”

  “這……沒想到官爺們這個月來得這麼快，我們實在是沒準備好，官爺們寬限我們兩日如何？過兩日我親自送到官府去！”

  領頭的人上前，他一路過來，收得並不順利，此刻已經沒有了耐心，一把將萬青和蔡氏推開，把小寶撈在了手裡。

  小寶“哇——”地一聲哭開了。

  “我可沒空和你們囉嗦，今日你拿得出銀子，孩子就好端端地還給你，拿不出來……我下手沒個輕重，你們可做好心理準備！”

  蔡氏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哭道：“求官爺別動手！我們的確是沒錢了，可我還有點首飾，若是官爺看得上，儘管拿去！”

  萬青想到蔡氏就一個銀項圈了，還是蔡氏的娘留下的唯一遺物，心中不忍，叫了一聲“等一下！”

  官差的手就重了一分，小寶的哭聲更加悽慘了。

  “住手！”正在此時，客房的門開了，萬青看到，他們今日接待的那位俊朗的公子走了出來，丟了銀子在官差的腳邊，月光下的眼眸格外清冷。

  “稅銀，給你們，別為難這家人了。”

  官差放下小寶，拿起稅銀，在手裡掂量了一下，滿意地收隊了。

  隨著火光漸漸遠去，這家農戶才漸漸安靜下來。

  屋裡點了油燈，蔡氏帶著小寶要給宋家兄妹下跪，被宋南枝止住了。

  “大哥大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走了這麼多地方，也沒見到哪個官府是晚上來收稅銀的。”

  萬青看著妻子眼角的淚光，嘆了一口氣：“不晚上來收成嗎？這批官差，一年到頭沒幹別的事，專收稅銀了，一月一次，每家都上門，強行收取，忙不贏呢！”

  “一月一次？”宋南枝驚訝：“這是官府定下的？也太頻繁了。”

  “是啊。”蔡氏哽咽道：“本來日子都好過的人家，都被沉重的賦稅弄得家無餘糧，這些年，我們能活下來都算不錯了。我們每年的收成，官府要我們上繳八成，不夠的便用銀兩來補……怎麼活得下去啊！”

  宋南尋道：“地方官府的確有一定的稅法制定權，但不得超過朝廷的規制，八成實在太多了，難道沒有人向朝廷舉報嗎？”

  萬青夫妻搖頭：“誰敢呢？這裡可是皇上的妹妹，長公主的封地，誰敢得罪皇上的親妹妹啊？長公主要增加賦稅，我們荊地的官員討好她還來不及，中間也有油水可撈，怎麼會向朝廷舉報？”

  宋南枝心中一震，和宋南尋對望一眼。

  又是陳如意！

  他們差點忘了，燕雲的都城所在，正是荊國長公主陳如意的封地，這裡苛捐雜稅繁重，肯定和陳如意脫不了干係。

  宋南尋問道：“那你們百姓呢？沒有百姓去京師上告嗎？”

  “唉！怎麼沒有啊！我們村長就去過！最後怎麼樣？出城的時候被官差查問，露出的馬腳，就被狠狠打一頓扔回來了！但凡是有百姓要去告狀的，都出不去！官府不僅把控城門，還出銀子，在每個村落安插了眼線，只要眼線說哪一家要去告狀，官差立馬就來把這家抓緊牢裡去，長此以往，我們哪兒還敢想告狀的事呢？都是命，好生受著吧！”

  “整個荊地都是如此嗎？”

  “長公主的封地遍佈大半個燕雲，不止荊地，整個燕雲都是如此！”

  小寶感受到父母的情緒，也默默擦著眼淚。

  宋南枝心裡對陳如意的恨，又攀升至一個高峰。

  “你們想不想告狀？要是你們想告狀的話，我也許可以幫你們！”

  宋南尋摁住了宋南枝的手，示意她不要衝動，低聲道：“你想想我們進城的時候。”

  是啊，嚴格盤查出城的官兵，經營一家大客棧卻連飯都吃不飽的掌櫃，可見在陳如意的封地上，所有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萬青眼裡的光亮起來，朝著宋南枝就磕頭。

  “若是恩人能讓我們去京師告狀，讓皇上解救我們燕雲百姓，讓我做什麼都行！兩位的恩情，我們夫妻這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們！”

  宋南尋連忙扶起萬青，轉頭看到宋南枝眼裡的堅定，他的心也偏向了宋南枝那邊。

  “兄長，這一次，我們是讓百姓光明正大地告狀，可以不把我們自己牽扯進去。”宋南枝意有所指：“只要把告狀的百姓藏在我們的馬車裡，護送他們去京師就可以了。”

  宋南枝趁熱打鐵，握著宋南尋的手。

  “兄長，這是上天送給我們的機會！皇上是個明君，他也許可以容忍太后和陳如意小範圍行兇，卻定然不會容忍陳如意在封地作威作福，激化百姓和官府的矛盾，動搖江山！”

  宋南尋也下定了決心。

  “好，那我們先留在這裡，收集證據，起草萬民書，起碼要落實長公主府和百姓冤情的證據。”

  “不。”宋南枝搖搖頭：“你留在這裡蒐集證據，我要去找祁淵。守城的官兵那麼嚴格，憑我們的力量恐怕是藏不住百姓的，這件事情，必須還要祁淵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