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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馬上回答, 直到身旁的聶航率先說了給我吃一口就不介意, 他才搖了搖頭,說他沒關係的。

“還沒泡好呢......”陳越明嘀咕道, “你倆幹嘛去了啊, 怎麼也不帶上我。”

“前天問過你了, ”祝時年有點懵,但是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我們去給1組的那個受傷的前輩家裡送撫卹金了。”

“林前輩嗎, ”陳越明愣了愣,有些唏噓, “他還是我剛進來的教官呢,現在受了傷以後都上不了戰場了,好可惜啊......”

他這才想起二人好像的確問過他要不要一起去, 但是他實在不喜歡這樣的場合,就還是拒絕了。

“人活著就好,別的都是小事, ”聶航隨口說道, “林前輩剛剛還跟我和小祝說,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 他爸爸一直生著病,現在不光能有一筆撫卹金,他爸爸的醫療費顧家也會承擔一部分的。”

顧家對親兵隊很大方,不光承擔他們軍校時期的學費生活費,如果有人因傷退役或是死亡,顧家還會替他們照顧家人。

“我好像是聽說過這個.......”陳越明的父親是十五區的警署署長,他當然不會想著用這種方式掙錢,聽聶航說完就拋到腦後去了,“泡麵好了,你們要吃嗎。”

首都第一軍校管理偏嚴格,平日裡出去並不容易,一般情況下只能吃食堂,食堂雖然不難吃,但是有時候就是會想吃點垃圾食品。

祝時年搖了搖頭,聶航則就在等著他說這句話,一口就迎著陳越明憤懣的眼神把他的泡麵吃下去四分之一。

這是祝時年在首都第一軍校的第二年,他們已經經過了一年的訓練,明天就是他們第一次出任務了。

也是哥哥死後的第二年。

祝時年一個人走進了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連陳越明提醒他頭髮沒有吹乾都提醒了兩遍他才聽清。

有些念頭一旦出現,就像是種子一樣生根發芽,只會在腦子裡越來越清晰。

就像哥哥死之後,祝時年不斷地想著如果不是自己,哥哥就不會去賣血,不去賣血他就不會出意外一樣。

而現在祝時年不斷地想到,如果他在戰場上死了,受傷了,顧家就會替他承擔奶奶的醫療費,會額外再支付給奶奶一筆撫卹金。

二十六區的人命賤,渾渾噩噩苟且一生,也未必能賺到那一筆撫卹金的一半。

如果只是像林前輩一樣受傷,那再好不過了。

就算真的出了意外,能賺到一筆二十六區很多人一輩子也賺不到撫卹金,能讓奶奶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那也算得上祝時年能夠想到的,最死得其所的結局了。

這一夜祝時年睡得並不好,半夜驚醒過來兩次,但是清晨還是因為生物鐘準時醒了過來。

帶他們出任務的是顧臻本人,那時候的顧臻已經是帝國最年輕的中校了,以極高的任務成功率和效率聞名遐邇。

一開始,背地裡還有人質疑他的軍銜只是倚靠家裡的權勢得來的,但是到了現在,已經沒什麼人會這樣想了。

這次任務其實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兇險一些,那支僱傭兵小隊受到聯邦的資助,他們不僅經驗老道,火力和裝備都幾乎和聯邦正規軍無異。

這些軍校生初上戰場,緊張是不可避免的,就連祝時年身旁一向射擊成績很好的聶航也手抖得厲害。

“槍法還不錯。”有人走到祝時年身邊點評道。

祝時年認出了這個聲音,他想起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盤算,心有些亂了,一連空了好幾槍。

“.......謝,謝謝中校。”祝時年有些磕磕絆絆地說道。

察覺到了他的緊張,顧臻沒有再盯著他看,只是低低說了一句不禁誇,就把視線轉到了別的方向。

祝時年又空了一槍,他低下頭去,假裝鎮靜地換掉了空彈匣。

顧中將給了你容身之所,顧家承擔因傷退役軍人家人的一部分醫療費,是留給需要的人的,不是讓你那樣.......用那種手段坑蒙拐騙的。

顧臻是你的恩人,在你走投無路的時候是他給了你容身之處,他對你那麼好,祝時年,你怎麼能那樣報答他。

故意受傷,槍炮無眼,你怎麼保證你自己就不會死,如果死了,那就是留奶奶一個人留在世界上了。

可是我害死哥哥了.......祝時年忍不住地想,如果上天安排我死在這裡,那也是我應得的......

走神的瞬間,有什麼東西一瞬間勐地撞了過來,巨大的衝擊力把他直接撲倒在地。

霎時間天旋地轉,槍聲還在從四面八方不停地繼續響著,

視野裡是猩紅的一片,溫熱的液體濺到了祝時年的臉上。

下一秒,祝時年才意識到那不是自己的血。

子彈穿過的是顧臻的身體,顧臻推開了他,自己倒在了他的面前。

好多血.......

祝時年的大腦一片空白,眼前顧臻的臉和身體好像一瞬間蒼白了下去,變得冰涼,乾癟,毫無生氣。

不要,不要死.......

祝時年的嘴唇微微顫抖,可卻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是我的錯,你不要死,不要死在我的面前。

“中校,你怎麼樣了?”副官趕過來,緊張地問。

“我還好,死不了,人質呢?”顧臻鎮定地問道。

“人質安全了,敵方首領擊斃,我背您回去。”

“喂,你是新兵嗎,”有人拍了拍渾身都僵住了的祝時年,“你怎麼愣在這裡了?”

........

“你是新兵嗎,第一次上戰場吧。”年長的男人不怒自威,他只是看了祝時年一眼,祝時年就覺得自己那些陰暗的想法幾乎在他面前無處遁形。

是他有了那樣齟齬的想法,是他害了顧臻。

“對不起,顧司令,我.......”

“第一次上戰場,沒保護好顧臻也是情有可原。”顧連晟並不想聽他的辯解,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不過顧家也不是白給你們另外發一份餉的,那就罰兩天的禁閉和拘束椅吧,禁閉結束之後再領二十軍棍,錢副官領一天的禁閉和十軍棍,沒有意見吧。”

“元帥,”祝時年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氣說道,“和錢中校沒有關係,他去解救人質了,是我在少爺身邊,是我沒有保護好少爺.......”

是他自己的過失,是他懷了亂七八糟的想法才害的顧臻受了傷,如果連累了其他人,祝時年只會更加過意不去。

“他好像是少爺去年新招進來的,不懂事,”錢副官抱歉地朝顧元帥笑了笑,“司令別聽他的,我交完報告就去領罰。”

顧連晟的目光淡淡地掃過眼前那張年輕的面容,他對這個人有印象,是顧臻過了時間破例招進來的。

二十六區,下等地方來的下等人。如果是他那幾位有話直說的同僚,大概會這麼評價。

顧連晟對人的出身其實沒有什麼有色眼鏡,貴族裡多的是酒囊飯袋,平民裡也不乏上進能幹的。

但是眼前人這樣的出身,心裡難免對國家對社會憤懣,很難真的對顧家對帝國忠心耿耿,如果讓他來選,他不會招這樣的人進來。

“年輕人講義氣,”顧司令看著祝時年淡淡地說,“不是什麼壞事,既然你願意,那就把錢副官的罰一併領了吧。”

聽到司令的話,錢副官不禁皺了皺眉,這小孩是不是腦子有問題,上趕著搶這種東西。

三十軍棍暫且都不說什麼了,畢竟只是痛,不會真的把身體打壞,可是那三天的禁閉真的沒那麼好過,拘束椅會透過木枷,手鐐和頸扣把他整個人完全束縛在椅子上動彈不得,禁閉室漆黑一片,連時間也判斷不了,在心理上真的非常折磨。

那還是個二年級的小孩呢,哪能受得住這個。

可是他跟了顧元帥很多年,知道他向來賞罰分明,不會無緣無故地答應一個新兵這種事。

他答應了這種事,就只能說明多罰這個小孩一點,恰恰遂了他的願。

錢副官不敢再出聲反駁,只好親自送祝時年去禁閉室,把頸扣儘量弄得鬆一些。

祝時年一直沉默得厲害,直到他關門離開,才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禁閉室裡漆黑一片,隨著門緩緩合上,慢慢的,就一點光也看不見了。

祝時年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恐懼。

祝時年恨這一刻面對應得的懲罰卻膽怯的自己,是你害的少爺受傷,你又什麼資格害怕,有什麼資格感到委屈呢。

可是恐懼黑暗幾乎是人類基因裡與生俱來的,黑暗能夠藏匿可怕的怪物,能夠容得下所有未知的想象。

雪上加霜的是,祝時年被提前餵了抑制劑,在禁閉室的這三天裡,他沒有辦法透過任何東西來判斷時間的流逝。

血液好像慢慢流淌不到四肢了,手腳麻木得厲害。

黑暗裡響起了老鼠的聲音,他們好像被養得很肥,和二十六區食不果腹的老鼠不同,首都的老鼠幾乎有小貓那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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