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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祝時年沉默了很久,用嘶啞的聲音開口問了對他的一句話,“您的家人,救活了嗎。”

祝時年記得,寧葉那時應該是愣了一下才回答的。

“救活了。”

寧葉愣的兩三秒在想什麼呢,祝時年看著眼前瑟瑟發抖的人想,是在想自己真是好騙,還是在想二十六區的人真下賤,十萬銀幣就能換被自己害死了親哥哥的少年對自己奴顏婢膝地討好。

“我哥哥的血型不是什麼特殊的血型,那裡那麼多的人,你只要他的血。”

“有人告訴我,你們想抽他的血,是為了提取資訊素,把你那個等級低得都測不出評級的兒子提升到C級。這是真的嗎?”

寧葉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果然是這樣。

祝時年閉了一下眼睛,又很快睜開,儘量平靜地追問了下去。

“能匹配上的資訊素很少,那天我哥哥其實沒有死,是你們把他帶走了,對嗎。醫療事故是騙我的,你們不會讓難得出現的血包出那樣的醫療事故的。”

還沒有等到寧葉點頭,看著他的神情,祝時年就知道陶雋說的都是真的。

“那之後呢,那場火也是你們為了滅口放的,怕別人知道江淮宴是個連評級都測定不出來的廢物,怕別人知道開著仁愛醫院的江家居然把活人當成江淮宴的血庫。”

五年前,首都城南的湖濱別墅大火,消防員營救及時,只燒死了江家的一個僕人,江家少爺江淮宴也因此受了些燒傷住院。

就像聽到任何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新聞一樣,那時的祝時年沒有太在意地關掉了新聞,繼續複習自己的功課。

原來那一次才是他和哥哥真正的天人永隔。

他把刀又往寧葉溫熱的脖頸上貼了貼:“寧夫人,回答啊。”

寧葉的身體開始發抖,他開始劇烈地掙扎,喉嚨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在和祝時年求饒,說自己還有什麼什麼樣的隱情。

祝時年可憐他了,那哥哥呢。

原來老師沒有沒有騙他。

原來在那天的醫院裡,哥哥其實沒有死。

他是死在了江淮宴成功二次分化成了等級正常的C級alpha之後,江家殺人滅口放的那場火裡。

他明明可以救下哥哥的,如果他能早一點知道,如果他能早一點去找哥哥.......

“行了,我沒有別的問題要問了。”

劫後餘生,寧葉現在本應鬆一口氣,可是看著青年發紅的眼睛,他只覺得恐懼更甚。

不要怕,寧葉安慰自己,祝時年說過,如果說假話就殺了他,他應該只是來找真相要挾自己的。

錢,權,或者江淮宴的那樁婚事,任何代價他都付的起的,祝時年只要是聰明人,就不會殺自己的。

下一秒,祝時年手裡的刀整根沒入他的胸膛。

他能感覺到刀尖刺穿厚重的衣服,再劃破皮膚,緩緩穿過內臟。

在現在這樣的時代,即使是身為軍人的祝時年,也並不常用刀殺人。

就算要使用冷兵器,也是長刀砍刀居多,畢竟攻擊距離越大,能掌握的主動權就越大。

但是在刺穿寧葉心臟的時候,祝時年心裡卻湧上了一些異樣的情感。

他後知後覺地才察覺出來,那種感覺是手刃仇人的快意。

寧葉的身體緩緩地滑了下去。

“我好像沒有說過,說真話就不殺你。”祝時年迎著他錯愕的,極度驚恐的目光說道。

他這才察覺到臉上有些溫熱,應該是剛剛濺上了幾滴寧葉的血,祝時年有些嫌惡地抬手擦了擦。

寧葉的血好像是髒的,好像無論怎麼擦臉都是髒的,祝時年對著衣櫃玻璃上的倒影,用力地擦按著自己的皮膚,直到臉上的皮膚被磨得有些疼。

門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門就是在這時候被從外面推開的。

祝時年沒有轉頭去看門外的人是誰,反正是誰都一樣,他殺了第二區的總督,能逃到哪裡去呢。

反正不可能全身而退的,他的一條賤命換第二區總督寧葉閣下的命,其實很賺。

死亡真是最公平的東西,他一輩子只會在工地裡搬磚的哥哥死的時候可憐悽慘,出生顯貴一生體面的總督大人死的時候也這樣狼狽不堪。

江淮宴站在門口,沒有立刻上前。

他好像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一樣,很漠然地看著祝時年和倒在地上的父親。

燈光從落下來,把他臉上的神情照得很清楚。

祝時年不知道江淮宴來了多久了,覺得有些膽寒。

難道江淮宴就這樣一直待在門外,聽著自己和寧葉對峙,然後就這樣坐視自己動手殺了寧葉嗎。

寧葉還沒有完全斷氣,他失去了支撐的身體歪在那裡,胸口的起伏已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了。

在生命的最後,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用那樣漠然的神情坐視自己的死亡,他的眼珠子轉了轉,轉向江淮宴的方向,然後又轉回了祝時年那一邊。

他的生命力則像是一個漏氣的氣球,已經乾癟得只剩下最後一點。

祝時年迎著他怨懟的目光,看著他最後終於斷了氣。

江淮宴詭異地站在那裡,目光安靜地垂下去,既沒有喊人,也沒有上前搶救。

祝時年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反應,但是他現在也沒有好奇心去探尋了。

江淮宴應該是什麼樣的反應呢,祝時年有些懶得想了。

大仇得報之後,他看向江淮宴的眼神空洞而茫然。

曾經,他最崇拜的人是江淮宴。

因為顧臻的事,他最愧疚的人也是江淮宴。

他從前想,怎麼會有江淮宴那麼好的人呢。出身貴族卻親近平民,從政多年卻清正廉潔,他為平民做了多少好事啊,甚至都能比得過從前在帝國的陶雋了。

可是到了這一刻,祝時年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現在再回頭去看,那些幫助、那些縱容、那些看似溫和的憐憫,忽然都變得模煳起來。

江淮宴對平民優待,是因為曾經有個平民,或者說有很多個平民因他而死,作為一個有良知的人,他良心不安,他於心有愧。

江淮宴對自己寬和溫柔,即使被自己搶走了未婚夫也從不惱怒,是因為那個被害死的平民就是自己的親哥哥。

“.......你也要殺我嗎。”意料之外地,江淮宴低聲開口問他。

祝時年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像是真的在思考。

把哥哥從第二十六區帶回首都的是寧葉,可是歸根結底,寧葉這麼做是為了江淮宴。

江淮宴是那個受益者。如果不是他,寧葉就不會找上哥哥,哥哥就也不會死。

何況......江淮宴能力出眾,是帝國少有的在其位謀其事之輩。

戰爭要爆發了,如果他殺了江淮宴,帝國議庭群龍無首,對於老師他們來說也是好事......

“你要殺我嗎。”江淮宴又問了一遍。

祝時年握著刀的手卻在這時候微微發抖。

江淮宴。

他好像......真的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手,把刀送進江淮宴的心臟。

“那場火......你也在。”祝時年說的很慢,像是在思索著理由來為自己的婦人之仁開脫,“我聽說你也受傷了,住了很久的院。”

“不是你要殺我哥哥的,一命還一命,我不殺你。”

“.......我不殺你。”祝時年輕輕地又重複了一遍。

“你帶我去警署吧。”祝時年說,“我去自首。”

江淮宴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垂下眼去看地上寧葉的屍體,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死掉的那個平民alpha,”江淮宴終於抬起頭看向祝時年,語氣卻比祝時年想象中的要平靜得多,“是你哥哥嗎?”

“為了一個已經死了的人,這樣賠上自己的一輩子,值得嗎?”

祝時年看著他,沒有說話。

值不值得,蠢不蠢,好像是很難說清楚的事情。

如果有一樣經歷的是祝時年的朋友,他確實會覺得那位朋友很蠢,覺得他不該拋下奶奶,不該葬送自己原本很好的前程,覺得如果是他的親人在天有靈,一定會希望他好好活著。

可是如果知仇而不報,就這樣看著害死哥哥的人逍遙恣意,享受著帝國給貴族的福音,被來來往往的人都尊敬地喊著總督......

祝時年沒有辦法接受。

他對不起奶奶,要讓奶奶一個人在世界上孤獨地活上一些年了。

但是所有選擇本就不可能十全十美,特別是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

能有選擇,已經很好了。

“你不是還有家人嗎?都安頓好了嗎。”

祝時年依舊沒有說話。

江淮宴終於走近了。

他的腳步很輕,卻在這樣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異常清晰。

他伸手握住了祝時年拿著刀的那隻手,那隻手其實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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