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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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時年垂下眼睛看了它一眼,瘦瘦的,髒兮兮的,看不出模樣,卻很親人,祝時年一走過去,他就來蹭了蹭祝時年的褲腿。
不管它的話,它會死的。
可是祝時年怎麼管它呢,藥品,口糧,都是戰場上最珍貴的東西,哪裡會有多出來的分給一隻貓,何況它還吃不了人類的罐頭。
“趕出去吧。”祝時年再一次說道。
祝時年沒有在第二天的戰壕再看見它了,在第二天的營地門口,只有流浪貓已經涼透了的屍體。
祝時年一瞬間像是被定住了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也動不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是心臟在絞痛,然後蔓延到全身,讓他疼得幾乎唿吸困難。
好像失去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可是死的不是隻是一隻流浪貓嗎,還是祝時年自己做的決定,他為什麼會.......為什麼會這麼難過。
他為什麼會這麼後悔。
祝時年劇烈地喘息著,從夢中驚醒了過來。
“怎麼了,”江淮宴立刻也從狹窄的陪護床上驚醒坐了起來,“做噩夢了嗎?”
清晨,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但是天已經亮了,窗外隱約傳來鳥雀的叫聲。
戰壕裡怎麼可能有貓呢,就算原本的戰場上有貓,在劇烈的炮火交戰下,也早就死掉了,連屍骨也不會留下。
很奇怪的夢,夢裡計程車兵好像都用著一張臉,像是拙劣的複製貼上,偏偏關於流浪貓的部分很真實,它一次比一次瘦,毛一次比一次髒,就好像祝時年親手害死了它一樣。
可是祝時年害死的人都數不勝數,又何況是一隻貓呢,祝時年搖了搖頭,像是想要用物理方法把這個夢從腦海裡甩出去。
他搖了搖頭,說不記得夢見什麼了,江淮宴就沒有再問下去了。
祝時年是今天第一個動手術的病人,醫生,護士和麻醉師在早上八點準時就位。
祝時年換好了病號服,那件淺藍色的衣服寬大得有些過分,領口鬆鬆垮垮地耷拉著,露出一截蒼白的頸子和鎖骨。
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服的袖口。
“祝先生,”護士遞過來手術知情同意書和簽字筆,“您看一下,確認無誤就籤個字。”
他抬起頭,點了點頭,接過來那張手術知情同意書。
祝時年簡單地瀏覽了一下,手術名稱、風險和注意事項都沒什麼問題,祝時年開啟簽字筆的筆帽扣在另一頭,筆落在了紙上。
窗外突然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小孩子的哭聲,祝時年愣了愣,他記得這家醫院明明沒有兒科。
簽字的手停在了原地,祝時年抬起頭問護士:“怎麼會有小孩子的哭聲?”
護士愣了一下,側耳聽了聽,清晨的醫院一片寂靜。
“您聽錯了吧,我們醫院沒有兒科,一般也很少有病人帶孩子來醫院的,畢竟小孩子抵抗力弱,容易被過了病氣。”
“現在沒有了,是剛剛的聲音。”
“我剛剛在消毒手術器械,可能沒注意外面的動靜,可能是護士長收留的流浪貓吧。前幾天在後院撿的,貓叫起來確實挺像小孩的。我們這裡沒有兒科,應該沒有小孩子的。”
祝時年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筆簽字,筆尖在簽字欄上點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的手沒力氣,因此有點抖,最後一豎被拖得有點長。
護士接過去簽好字的知情同意書:“那祝先生,您準備一下,馬上開始手術。”
“好,有勞你們了。”祝時年禮貌地回答。
“我們的職責所在。”麻醉師的聲音很溫和,讓人覺得很舒服,“祝先生,放輕鬆,就當睡了一覺,醒來就結束了。”
針頭刺入手背的靜脈,輕微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手術檯的無影燈有些刺目,讓人下意識地想要閉上眼,閉上了眼睛,睏意就開始逐漸襲來。
麻醉師說得對,睡一覺,醒來就什麼都結束了。
醒來之後的他回到戰場上前去,履行他對反抗區人民,對反抗軍的職責。
一直戰鬥,直到和平到來的那一天。
突然,小腹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肌肉痙攣,他能特別確切地感覺到,就是他的生殖腔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是他的孩子。
——是他的孩子最後向他發出的唿救。
“不.......”
破碎的音節從祝時年的唇間艱難地擠了出來,下一秒,麻醉劑徹底生效。
意識開始像潮水一樣退去,從四肢末端開始,慢慢地侵襲到全身。
祝時年失去了意識,沉沉地昏睡了過去。
溫熱的眼淚從眼角滑落了下來,順著太陽穴流進發鬢。
明明已經被全身麻醉的病人卻不停地流著眼淚,他的睫毛溼透了,被淚水打成一簇一簇的。
主刀醫生從器械盤上抬起頭,看了祝時年一眼,又瞥了護士一眼,似乎是不滿護士沒有眼力見,不知道給病人擦眼淚。
旁邊的護士連忙用鑷子夾起一團棉球,輕輕按在祝時年的眼角,把那些淚水吸乾。
可是她剛剛擦完,又有新的眼淚流出來,就像一汪泉水一樣源源不斷。
“麻醉師,”主刀醫生看了一眼監測儀,又看了一眼祝時年臉上那些止不住的淚痕,“你是不是把病人扎疼了,怎麼讓他哭成這樣?”
“應該不是我吧,劑量很正常,進針也很順。麻醉針和普通抽血掛鹽水的針一樣粗的,應該不至於吧。您別冤枉我啊......”
手術床上,病人的眼淚終於停了下來,護士和麻醉師都鬆了一口氣。
他閉著眼睛,睫毛上的淚水也被棉球盡數洗幹了,不再是一簇一簇的。
病人生了一張清冷漂亮的臉,麻醉生效之後沉睡的神情很平和,像是在經歷一場醫學意義上有效的,沒有夢的長時間睡眠。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張臉卻莫名讓人覺得哀傷難過。
像是莎劇最後一幕,在開滿鮮花的溪流裡,沉眠的奧菲莉婭。
作者有話說:
第77章 重症監護室
麻醉生效的幾個小時裡, 祝時年做夢了。
他夢見那隻又髒又瘦的流浪貓咬了他。
說是咬也不準確,因為那隻貓太小,也太沒力氣了,與其說是咬, 不如說是用牙齒蹭了一下他的手指。
祝時年很清楚自己在做夢。
他沒有抽回手指, 任由著那隻流浪貓叼著咬著。
祝時年突然意識到自己為什麼會總是夢見它了。
他想站起來幫它清理一下毛,給它喂一點罐頭和水, 但是身體一動也動不了。
已經沒有機會了, 祝時年突然意識到。
流浪貓很輕地叫了一聲, 像是小孩子的哭聲,不是那種淒厲的, 幽怨悠長的叫聲。
只是輕而短促的一聲, 聽起來很委屈, 卻沒有任何的怨恨。
祝時年低頭看它,流浪貓也正好仰起了髒兮兮的小臉。
和那隻貓對視的一瞬間,他看清了流浪貓有一雙顏色和自己一樣的, 慄棕色的眼睛。
周遭一瞬間變得很亮,祝時年睜開眼睛, 被明亮的無影燈刺得又流了淚。
“您醒了,手術很順利.......哦,抱歉抱歉, 是您的眼睛比較敏感嗎,這個燈我們現在關掉。”
周圍有人在說話,祝時年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小貓的腦袋低了下去, 它費力地站了起來, 搖搖晃晃地向遠離祝時年的方向走去。
“.......咪咪。”
祝時年很輕地叫了一聲。
別到我這裡來了。
如果還有下輩子的話,去找一個喜歡你的, 不會拋下你的人吧。
醫生和護士都笑了,麻醉剛醒說胡話的病人他們見過很多,哭著說不想考試的,求前任不要走的,吹牛說自己是世界首富的,一開口就是逗小貓的,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是得有多喜歡貓啊,麻醉睡著了還都在想著貓。
“推病人出去吧。”醫生說。
手術室的人進進出出,亮著“手術中”的牌子變成了“手術結束”。
一個多小時之後,祝時年清醒了過來。
身體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除了有些頭暈之外,並沒有任何的不適,就好像真的只是睡了一覺一樣。
沒有什麼能證明那個孩子曾經來過他的肚子裡,那個孩子像是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江淮宴拗不過他,當天晚上,祝時年就回了前線。
來去不過兩天,除了他身體虛弱臉色有些蒼白之外,並沒有任何異常的地方,就好像真的只是因為公務原因回了一趟首都一樣。
在戰場上,小傷小病也都再正常不過了,除了幾句關心,沒有人會冒犯地打聽詢問什麼。
戰線不斷向前推進,反抗軍的實際控制區域不斷擴大。
忙起來的時候,祝時年就沒有時間為那個死去的孩子感到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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