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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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時年麻痺自己說,他做的這一切,是為了讓更多孩子不會失去爸爸媽媽,更多父母不再會失去孩子。
是為了......讓更多人幸福。
他沒有再聽到過動手術之前聽到的,那種斷斷續續的孩子的哭聲了。
如果有魂靈的話,那個孩子應該是個很懂事,很聽話的孩子吧。
他再也沒有來打擾過祝時年,祝時年也再沒有夢見過那隻灰撲撲髒兮兮的流浪貓。
他每天都很累,幾乎腦袋一靠在行軍床上就會失去意識。
他抽出時間給江淮宴寫簡短的信,來來去去都只是自己一切安好,讓江淮宴好好照顧他自己和奶奶,江淮宴給他的信很長,祝時年經常分幾次才讀完,像是勞碌之後給自己的一種獎勵。
江淮宴會選很漂亮的信紙,寫二十九區的天氣,寫他做了什麼,寫會議上誰和誰又因為政見不和吵得臉紅脖子粗,會議結束之後像吵架的小學生一樣被陶雋留下來調解,逼迫他們握手擁抱。
江淮宴還會抄詩歌寄給祝時年,他的字很好看,信紙也很好看。
戰壕裡炮火連天,幾乎看不出季節,江淮宴寄來的信紙上,詩裡寫家鄉的溪流,寫鮮花,寫春天。
春天,又是一年春天了。
這一整年,祝時年回到二十九區見到江淮宴和奶奶的日子都寥寥無幾。
春節的時候,他在營地裡和大家一起吃了一頓熱乎乎的牛肉餡餃子,然後在三點的時候搞了一場突襲,打了帝國軍隊一個猝不及防。
他的威望與日俱增,追隨他來反抗軍的人越來越多。
在反抗軍攻打下來的土地上,建起了很多新的孤兒院。
躲在火車上賣報紙的孩子漸漸少了,即使偶爾被抓到,也只會被批評教育一頓,再把他們送回家,告訴父母這樣的行為有多危險。
孤兒院沒有很多錢,但是那些孩子的每頓飯都有肉,每週可以喝上兩三次牛奶,到了年紀的孩子都會被送去上學。
孤兒院的孩子瘦弱,孤僻,內向,但是有在好好長大,不會在某一天冬天突然凍死在路邊。
這樣的話,祝時年做出的犧牲就是值得的。
只要有更多人因為他的決定幸福,他痛苦一點,也沒有關係的。
.......
再在前線的營地裡是見到江淮宴,是一件很突然的事。
警衛員剛剛和祝時年說完江淮宴來了,他就大跨步地走了進來。
他風塵僕僕,面有疲色,祝時年心疼極了,現在是清晨六點,江淮宴趕到這裡,肯定是一宿沒睡。
他想拿出最好的茶水招待江淮宴,剛伸手去拿茶水,就被江淮宴輕輕釦住了手腕。
他說陶雋出事了,讓祝時年安排一下這裡的事,現在跟他回一趟二十九區。
祝時年還沒來得及為江淮宴的出現感到驚喜,就被他說的話嚇了一跳。
他愣了愣,還沒來得及問老師到底出了什麼事,就馬上低下頭依著江淮宴的話開始交接前線的事。
他問江淮宴要去多久,江淮宴卻回答還不知道,讓他安排的越久越好。
一向計劃周密,走一步算十步的江淮宴頭一次給出了一個這樣語焉不詳的回答。
祝時年沒有再問,馬上起身花了點時間安排好了手頭的事,跟江淮宴一道上了直升機。
兩個小時後,他們出現在了二十九區中心醫院。
人群烏泱泱的,長槍短炮的攝像機架了一排,祝時年和江淮宴剛剛出現在醫院門口,就被記者團團圍住。
“祝將軍,江主任,大家都很關心陶總督的病情,二位可以正面回答一下嗎。”
“昨天陶總督的秘書親自接受採訪,不是說總督已經轉危為安了出了ICU了嗎,為什麼現在病情又惡化了?”
“如果陶總督真的出了什麼事,反抗軍有應急手段嗎,會因此停擺嗎,有預先做人才梯隊建設嗎?聽說他選的接班人是祝中將,祝中將對於接任總督的位置有信心嗎,能帶領大家過上更好的生活嗎?”
祝時年的大腦一片空白,對於這些問題,他知道得一點也不比這些記者多。
老師現在怎麼樣了,反抗區以後應該怎麼辦。
祝時年走的時候,老師明明還健健康康的,有時候甚至還和普通士兵一起操練。
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攝像機的閃光燈一閃一閃的,江淮宴把他護在身後,遮去了大部分人的視線。
“你先上去。三樓,重症監護區。”他偏過頭,低聲對祝時年說。
他的聲音無端地讓祝時年覺得安心,覺得什麼也不用怕了,祝時年應了聲好,轉身走進了醫院的大門。
“祝中將還有要事,各位媒體朋友的問題我來回答。”江淮宴冷靜地說。
攝像機的閃光燈對著他閃個不停,他隨手接過一個記者的話筒,讓他再重複一遍自己的問題。
“病情的惡化我們誰也預料不到,昨天總督確實已經出了ICU,今天這樣的事情誰也沒有想到.......”
江淮宴說的話和那些嘈雜的聲音被降噪玻璃隔絕在門外,祝時年坐電梯上了三樓。
這一整層樓都是搶救室,走廊的椅子上明明坐著不少家屬,但卻始終寂靜得可怕。
死亡的陰影籠罩在每個親屬的頭頂上,情緒幾近崩潰的人們連放聲大哭都不敢。
在一間重症監護室門口的椅子上,祝時年認出了陶雋的夫人。
omega坐在病房門口的金屬椅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臉色有些蒼白。
他變得比記憶中蒼老憔悴了很多,臉上添了很多皺紋。
“師母。”祝時年走了過去。
上次見到翟羽,好像還是祝時年在首都第一軍校的時候。
翟羽那時候快要四十歲了,但是保養得很好,像是三十剛出頭的人,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即使被調皮的學生起了哄,也只會溫柔地笑笑。
陶雋很喜歡祝時年,他也很喜歡祝時年,每次陶雋喊祝時年來家裡吃飯,他都會烤好多蛋撻,讓祝時年帶回去慢慢吃。
“小祝來了,”翟羽擠出來一個溫柔疲憊的笑,“辛苦你從前線跑回來了。”
祝時年突然有點慶幸自己現在是個omega,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翟羽的手。
明明天氣不冷,可是翟羽的手確實冰涼的。
“老師......會沒事的。”祝時年輕輕地說。
他經歷過太多家人的離世了,知道這樣的時候再多的安慰都會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是握著翟羽的手,讓手心的溫度緩緩地傳遞到師母冰涼的手上。
“這些年,老師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了,不會倒在這樣的時候的。他應該也......放心不下您。”
翟羽的眼圈一瞬間紅了一下,淚水幾乎奪眶而出,情緒崩潰的人就是這樣,沒有人安慰的時候可以保持冷靜自持,可是如果有人在這時候來安慰他,眼淚就會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翟羽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匆匆抹了一下眼淚,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憶原本打算和祝時年說的話。
他試圖開口了好幾次,但是都因為哽咽說不出話來。
“老陶......都五十多歲了,從前二十九區的人均壽命也就五十幾歲,人總有生老病死的,而且做這個總督,勞心勞力,有時候還會碰到綁架刺殺,我早就......想過會有這麼一天了。”
他說得有點緩慢,與其說這是他想說的話,倒不如說是他一早就準備好,拿來寬慰祝時年的話。
“老陶之前......立過遺囑了,身後的事應該都安排妥當了。我之前還覺得不吉利。”
翟羽低下頭,苦澀地笑了笑一下。
他的眼睛溫柔溼潤,看著這樣的一雙眼睛,祝時年只覺得難過極了。
命運為什麼偏偏對這樣溫柔善良的好人......這樣嚴苛呢。
“我看過他的遺囑,過一會兒,他的秘書應該也會把遺囑送過來。如果他死了,反抗區會重新進行選舉決定新的領導人,但是隻要不發生意外,你應該是最眾望所歸的人。”
“可能要辛苦祝中將了。反抗區的事,以後就都要挑在您一個人的肩頭了。”
反抗區以後,是要交到你手裡的。
小祝像我年輕的時候,比我年輕的時候還聰明能幹。
陶雋曾經明示暗示過很多回,祝時年就是他給反抗區選定的繼承人。
祝時年也和他爭論過很多回,自己會打仗,但是如果是管理反抗區讓反抗區變得更好,祝時年從未學習過,也並不擅長。
祝時年垂下眼睛,眼前不再是重症監護室亮起的警示燈,是戰壕裡的殘肢和屍體,是賣報紙的孩子,是在礦山裡死去的父親。
他說不出我不合適,我做不到這樣的話了。
作者有話說:
第78章 病危通知書
從上午到半夜, 重症監護室門口的警示燈亮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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