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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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司刑官聞言,面面相覷,都不敢動手。
“林主簿文官出身,恐怕五十刑棍...”
王溫欽剛要勸說兩句,就聽見嚴嵩扯著嗓子喊道:“打!”
司刑官見嚴嵩盛怒,只好將長凳抬了過來。
林平安一言不發地趴了上去,嚴嵩微眯著眼,厲聲說道:“你們要是膽敢徇私收著力道,那我就將他送至順天府查辦。”
“啪!”包著熟銅的刑棍重重落在林平安的腰上,巨大的力道讓他咬著牙悶哼一聲。
隨著刑棍如同疾風驟雨般砸下,林平安背上已經鮮血淋漓,破碎的衣衫裡露出血肉,刑杖仍舊砸進傷口裡。
林平安早就受不住暈死過去,可嚴嵩仍沒有喊停,直到整整五十下打完。
嚴嵩從袖口中掏出一個瓷瓶,遞給了王溫欽,“我對你們向來都是賞罰分明,我罰他狂妄自大、目無法紀,自然也要賞他果敢決斷、亡羊補牢。這藥是我從宮中太醫署求來的,你們先待他下去治傷吧。”
嚴嵩此言是想單獨與謝知微談談,王溫欽自然能聽出來,他接過藥瓶,領著眾司刑官,將林平安抬了出去,並小心地將門關上。
謝知微原本看著林平安受罰,心中氣惱已消散大半,甚至覺得嚴嵩有些量刑過重,可聽到嚴嵩竟對林平安封門一事表示讚許。
他使勁攥緊拳,抬眼看向嚴嵩,開口詰問道:“寺卿大人這是何意?難道表彰林平安將我等性命棄之不顧,就是您口中要給我的交代?”
面對責問,嚴嵩並沒有急於開口安撫,他走到書案前,在桌上的文書裡翻找了一會,這才將一封檄文拿了出來。
“你知道楊恆遠為什麼對黑風寨恨之入骨嗎?”
沒由來的一句話,讓謝知微有些摸不著頭腦。
嚴嵩也沒指望得到回應,自顧自繼續說道:“我們大理寺捉拿黑風寨眾匪已經大半年了,一直沒能得到進展。除了因為他們狡兔三窟以外,更重要的是這是一群窮兇極惡之輩。”
他將討賊檄文攤在桌面上,輕聲說道:“你自己來看看吧。”
謝知微緩步上前,目光掃向文書。
“二月十四日,為躲避圍堵,黑風寨惡賊縱火燒山,引得山腳下良田百畝以及數間農舍被焚燬,死傷二十餘人。”
“四月五日,於市井街頭髮現黑風寨賊人蹤跡,追賊途中路遇長橋,惡賊將三名孩童丟入河中,河水湍急,為救幼童折損寺正一人。”
“六月十三日,發現黑風寨駐地,賊人以數名婦孺為餌,設下埋伏。前往救助的五名司刑官與人質,無一生還。”
...
嚴嵩看著默不作聲的謝知微,輕聲說道:“光是這裡有記錄的罪行,便有足足十幾起,這幫惡徒被抓後理應立即處死,可我們仍需從他口中獲悉其他分舵的位置。”
“所以,便將其囚於獄中,沒成想這林平安自以為是,竟將其作為司刑官們的伴習,今日更是險些讓他逃出去。”
謝知微聞言嗤笑一聲,打斷道:“縱使如此,那我們的命呢?難道我們就該死嗎?”
“不,非汝當死,是京都的百姓更需要生路。”
嚴嵩低垂眉眼,平淡的語氣說道:“若是秦毅趁亂逃出,無論是為了洩憤或者是阻撓司刑官,整個京都都會死傷慘重。”
“我們身為大理寺一員,自當以百姓為先,天下萬民為首。”
“所以林平安他別無選擇!”
謝知微腦中天人交戰,他不能接受自己的性命被輕賤,同樣也不希望看見京都生靈塗炭。
他感覺自己像是站在那條兩邊都有人臥躺著的鐵軌旁,無論自己的變軌搖桿搖向誰,自己都成了殺人兇手。
在不可調和的雙輸困境中,以人性的砝碼稱量道德天平的傾斜極限 —— 當拯救必然伴隨毀滅,抉擇本身即是對人性底色的拷問,而所有妥協都浸透著帶血的慈悲。
第152章 牽機難為飲,稚子咽悲悽
江浸月睜開眼,周圍是白茫茫一片霧氣氤氳,屋內的陳設讓她有些熟悉,但遍尋記憶又覺得似是不真切。
環顧一圈後,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周遭所有東西都像放大了一般,連床邊的鞋凳都顯得遙不可及。
可一轉念,她勐地回神,立刻攤開手掌,放到眼前看了看。
下一秒,她瞬間呆愣在了原地,短粗的手指,軟嫩的掌心,這分明是一個孩童的手掌。
原來,竟是她自己變小了。
驚慌失措中,她立刻翻身跳下床,推開了房門。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鬱鬱蔥蔥的菜地,不遠處的小屋中,傳來“咯吱”作響的機杼聲。
這熟悉又遙遠的場景,令江浸月眼眶瞬間溼潤,她難以置信地緩步走到小屋前,抬手撫上門框。
只是這扇木門彷彿有千斤重一般,她顫抖著手遲遲不敢推開。
“是月兒嗎?”
一聲溫柔的唿喚聲自屋內傳來,織機聲漸歇,轉而成了緩慢走近的腳步聲。
江浸月心跳如擂鼓,身子隨著腳步聲的靠近微微發顫。
這聲唿喚,她已經許多年沒有聽見過了。
“吱呀”。
屋門被從裡面開啟,一個身穿天青色襦裙的清秀婦人出現在江浸月的視野中。
被淚水浸潤的模煳視線中,婦人朝她招了招手,“月兒,你睡醒啦,娘給你做飯去。”
說著她走出門,剛要朝廚房走去,小小的身影便撲進了懷中,一雙小手死死抱住她的雙腿。
“孃親。”
孩童稚嫩的嗓音帶著哭腔,抽噎聲因顫抖時斷時續。
婦人低下頭,心疼地將女孩摟緊,輕撫著她的頭說道:“哎喲,怎麼哭了,月兒是做噩夢了嗎?孃親在這呢,你別怕。”
江浸月埋著頭不敢說話,只能使勁抓著孃親的衣襬,這個懷抱她日思夜想,已經整整十六年。
她害怕自己一撒手,一切又要煙消雲散。
江見夏見狀也沒有繼續詢問,只是彎下腰,輕輕撫摸著幫女兒順著氣。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哭累了,江浸月的哭聲漸歇,手上的力道也有些鬆動。
江見夏輕笑一聲,將女兒一把抱起,朝廚房走去。
她將江浸月輕輕安置在長凳上,聞聲安撫。
“月兒乖,娘今天給你做了好吃的糯米餈粑,是你最喜歡的紅豆棗泥餡的,娘去給你熱熱。”
江浸月盯著孃親忙碌的背影,視線猶如一柄刻刀,一點點將記憶中的熟悉模樣刻畫清晰。
江見夏一轉身便看見自己女兒一眼不眨地盯著自己,端著瓷盤放到女兒面前,笑著開了口。
“咱們天不怕地不怕的月兒女俠,今個兒到底是怎麼,小珍珠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倒。”
江浸月聞言抬手抹了抹眼角,“孩兒只是太想念孃親了。”
“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呢,孃親不是一直在這嗎?我看你是肚子餓了不好意思說吧,來,快嚐嚐。”江見夏摸了摸女兒的臉頰,拇指輕柔地將她的淚痕抹去。
江浸月伸手從磁碟中拿過一個餈粑,軟糯溫熱的手感讓她有些恍惚。
她抬眼偷偷朝前看去,孃親沒有像往常一樣,責怪她沒有洗手,反倒是一臉慈愛地看著她。
沒由來的,江浸月突然有些心慌,她低下頭不敢再與孃親對視,將手上的點心塞入嘴中。
她小口咀嚼著,好像這樣就能將這個夢拉長。
是的,她明白,這麼溫馨的場景,只可能是一個夢。
記憶中香甜的餈粑在唇齒間咀嚼,她卻感覺味同嚼蠟,絲絲苦澀在口中蔓延。
而此刻身旁的江見夏卻又突然開了口,她一臉欣喜地同江浸月分享道:“月兒,你爹來信說,他在江南郡找了個好位置,開了間武館,等過幾天就來將我們接過去。”
“啪嗒。”
吃了一半的餈粑從江浸月手中跌落,雪白的糯米糰在地上滾了兩圈,變成髒兮兮的泥團。
塵封已久的記憶再次將她拉入深淵。
她勐地站起身,拉著孃親的手就往外走。
江見夏被女兒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月兒,怎麼了?”
“跑,孃親!我們快跑。”
剛停歇不久的淚水,再次浸潤眼眶,江浸月拉著母親的手來到院門前。
此時,門外突然響起了劇烈的敲門聲。
“開門!見夏,我們知道你在裡面,再不開門我們就撞門進去了!”
一聲怒喝自門外傳來,江見夏臉色驟變,她俯身一把抱起江浸月,就往屋內跑去,而身後的院門卻傳來陣陣撞擊聲。
江浸月想要掙脫開孃親的懷抱,卻驚恐地發現自己完全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支配能力。
她張了張嘴,卻一點聲音都沒發出,就像...陷入了一個詭異的噩夢。
“呆在這,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別出聲!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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