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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就想要說些藏在心底的話。

聲音輕的像是撕開包裹在糖果上的糯米紙,“其實,我知道你的一個秘密。”

“你的真名不是齊雲,而是陸棲雲。”

肩頭上的人唿吸均勻,沒有任何動靜。

於是他嚥了口唾沫,繼續開口。

“作為交換,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

他沉默了良久,這才輕聲說道:“我心悅你,陸棲雲。”

窗外樹葉搖晃,沙沙聲作響,只一瞬便將這幾個字吹散。

在謝知微沒注意的地方,陸棲雲的睫毛輕顫,隨之又恢復了平靜。

第154章 囚羽觸欄冷,孤鳴問夜深

青石板街道上,一輛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公子,我們到了。”

凌陽掀開車簾,就看見自家公子仿若未聞一般,盯著手中的瓷瓶發呆。

“公子?”

他伸手在陸棲雲面前晃了晃,心裡暗忖到,公子這是怎麼了,突然就魂不守舍的。

陸棲雲昨晚迷迷煳煳聽見了謝知微的告白,慌亂間不知如何回應。

只好閉著眼裝睡,直到天光大亮再次醒來,就發現已經躺在自己的臥房內了。

好在謝知微並不知情,今早與他碰面時,他已恢復平日輕鬆模樣,不然自己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了。

他仔細回味著當時自己心中所想,自己並未對這份感情有所牴觸,甚至隱隱有些悸動。

可這一切真的對嗎?

若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命如簷角苔,風過盡傾欹,那倒也罷,頂多是被人在背後戳戳嵴梁骨罷了。

可自己再不受寵,也有萬千雙眼睛盯著,雖是沒有人前唿後擁,但只要自己有一分錯處,那隨之而來的必是萬劫不復。

謝知微,你到底要我怎麼辦才好。

肩頭傳來手掌的溫熱,一陣輕微的搖晃讓陸棲雲回過神來。

“公子,我們到瑞王府了。”

凌陽皺著眉,“您今天是身子不舒服嗎?要不我先帶您回去休息休息?”

“沒事,許是昨晚沒睡好,有些頭腦昏漲罷了。”陸棲雲擺了擺手,站起身來走下了馬車。

身後的凌陽一臉疑惑:沒睡好?昨晚謝知微抱著你回來的時候,幫你脫鞋和外袍時都不見你清醒,這還叫睡得不好?

婢女小嬋領著陸棲雲主僕往院中走去,臉上笑意連連,“七殿下您可算來了,自打服用了您帶來的藥,王妃身子好多了,眼下都能在花園裡曬曬日頭了。”

說話間三人已經穿過花拱門,來到花苑中。

沈鏡鳶正捧著一本書,坐在石桌旁看著。

秋日裡的日頭曬在身上暖洋洋的,透亮的金髮襯地她氣色都好了幾分。

小嬋走上前,福了一禮,輕聲說道:“王妃,七殿下來了。”

聞言,沈鏡鳶放下書,一臉欣喜地轉過頭來,招著手說道:“雲兒來了,快來坐下,你三叔整日在朝中同陛下議事,我一個人枯坐都要無聊死了。”

陸棲雲輕身坐到她對面,笑著說道:“三皇叔若是天天圍著嬸孃你打轉,你又要覺得煩了。”

沈鏡鳶輕笑一聲,似是在回憶自己與陸昭麒的種種,感慨隨之而來。

“欸,可不是嗎?人嘛,總得要有個伴才好,哪怕只是個知交好友,偶爾見見面,訴訴苦或是談談心,總好過自己做個鋸嘴兒的葫蘆要好。”

陸棲雲聞言,似有觸動,怔愣了片刻才微笑著點了點頭。

細心地沈鏡鳶捕捉到了這一瞬,於是眼珠一轉回過頭,衝身旁的小嬋吩咐道:“小嬋,你先帶凌陽去廚下吃些點心,最近王爺尋覓了一個淮陽來的新廚子,手藝倒是不錯。”

凌陽一聽,瞬間來了精神,“多謝王妃。”

隨後衝著陸棲雲說道:“殿下放心,我先去替您嚐嚐,一會再給你挑些好吃的過來。”

“去吧去吧,別饞死你。”陸棲雲有些好氣又好笑,揮了揮手,示意他快些離開。

院中此刻僅剩下二人,沈鏡鳶半帶玩笑開了口。

“雲兒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直截了當的一句話,讓陸棲雲有些措手不及,慌亂間險些打翻茶盞。

“沒...”,他深深嘆了口氣,“不算是吧。”

沈鏡鳶也不接話,只是一眼不眨地盯著他,臉上寫滿了你快說,我愛聽。

陸棲雲見狀,低頭思忖了片刻,這才說道:“嬸孃,你從塞外不遠萬里背井離鄉,嫁入這瑞王府,可曾有過擔憂?”

一句話令沈鏡鳶陷入沉思,但很快她就搖著頭說道:“說不擔憂是假的,此去東厥連車馬都要走上半月,我獨自一人來到這語言不通,習俗都各異的國度,最怕的便是不適應。”

“讓我跟著一個男人離開自己的家鄉,去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這對我來說,是一個押上一生作為賭注的賭局。”

說到此處,她眸色帶著暖意,眼神繾綣,“不過幸好,我賭對了。”

“我們東厥以武力治國,男人三妻四妾的情況更甚昭元,而你三皇叔卻同我許諾,此生惟願與我一人相伴。”

“那一刻我便知道,這個人,是我值得託付之人。”

沈鏡鳶眸光閃動,眼中好似氤氳著霧氣,像是在回憶當時的迷茫。

陸棲雲低眉垂目,扯出一抹笑來,“浮世萬千,能遇一人,願同你白首偕老,也是命中最慷慨的饋贈。”

“那你呢?她對你好嗎?”沈鏡鳶見他語氣唏噓,於是順勢便開口輕聲問詢。

“他嗎?”陸棲雲臉上隱隱漾出一抹淺笑,“他自是有什麼好東西都想擺在我面前,全心全意為我著想。”

沈鏡鳶蹙起眉來,“那你在擔憂什麼?是她的出身?雲兒,嬸孃可不認為你是這種人。”

“因為他是個男人。”對於沈鏡鳶這個如長姐一般疼愛自己的人,陸棲雲向來學不會隱瞞。

此話一出,饒是沈鏡鳶心中有所準備,也被嚇得不輕。

她這才明白,自己這個向來有主見的乖侄兒,為什麼會躊躇至此。

沈鏡鳶伸手握住陸棲雲的手,語氣平緩,“那你現在是怎麼想的?在我們東厥民風自由,亦有棠棣之華的說法,可在你們昭元禮制綱常,桎梏諸多,這條路恐怕比我的還要難走。”

“...”。

陸棲雲低下頭,沉默了良久,“我不知道。”

他的語氣有些落寞,像是在黑夜中彷徨了許久,卻不敢推開窗看看黎明是否到來。

陸棲雲在自己面前向來是傲雪凌霜的世家公子,這般脆弱的神情,沈鏡鳶只在第一次見面時,那個因為芷蘭姐姐死去後,呆坐在院中的小男孩臉上看見過。

她整理了一下情緒,用更溫柔的語氣說道:“那他是個怎樣的人?”

“他性稟剛明,俠骨昭昭。逢世間不平事,但見陰霾蔽日,縱有強權當道,亦要仗劍而立,直道而行。”陸棲雲在談論起謝知微時,總是不遺餘力地維護。

思及過往,他又哂笑一聲,“也時常因為這個性子,弄得渾身是傷,頭破血流的。”

沈鏡鳶太懂此時陸棲雲的眼神中,那道明亮的光意味著什麼。

“那...他可曾對你表明心跡?”

陸棲雲點點頭,“昨夜我半夢半醒間,他偷偷...同我說了。眼下我不知該如何回應,我的身份也不允許自己行差踏錯,這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院中的陽光似乎也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溫度。

沈鏡鳶張了張嘴,卻一句勸慰的話語都說不出口。

她明白,從出生這一刻起,身為皇家血脈,處處便是禁錮。

羽翮拍碎琉璃影,金籠不渡叩門聲。

籠中雀,怎麼能推得動這門扉。

第155章 活水激潛浪,鯰魚動靜流

沈鏡鳶踟躕著開了口,“他的家人知道嗎?”

陸棲雲搖了搖頭,“他是個孤兒。孑然一身,所以才這般不考慮後果,恣意為之。”

他凝眉苦笑,“說起來荒唐,這樣的人生,我有時竟會有些羨慕。這話我也只敢同嬸孃你說,若是我母妃知道了,怕是又要鬱鬱寡歡,責怪自己沒有教育好我了。”

沈鏡鳶有些心疼陸棲雲的懂事,“那你自己呢?你替所有人考慮,自己怎麼辦?”

陸棲雲沒有作答,他怕自己再想下去,真的會拋下所有,不顧一切。

不知是否因為憂心過甚,沈鏡鳶掩著嘴輕咳了兩聲。

陸棲雲見狀,連忙又給她續了杯水,隨後從懷中掏出瓷瓶,有些生硬地轉移著話題。

“算了,嬸孃,不說這個了,我今日來是給你送藥的。”

沈鏡鳶剛要說話,院子門口就傳來陸昭麒爽朗的笑聲,“哈哈,是棲雲來了。”

他快步走上前,恰巧看見了陸棲雲手中的瓷瓶,於是笑呵呵地說道:“多虧了你這位朋友送來的藥,你嬸孃最近氣色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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