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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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城登記在冊的百姓共六千五百四十戶,十五歲以上共計兩萬兩千四百七十二人,按每人支付‘口錢’一百二十文來計算,合計是兩千六百九十六兩銀子又六百四十文。”
在昭元奉行以人為本的治國方針,水土豐饒之地,通常是以田地大小計算賦稅,而像青崖郡這種土地貧瘠的地方,則只是象徵性地收些“人頭稅”。
可即便如此,對於這些窮苦地區的百姓來說,仍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那頭江浸月正領著人核算金額,除開找行商兌好的那些銀錠,散碎的銅板都要數上半天,謝知微閒來無事便同凌廬峰問起了青崖郡的狀況。
“凌郡守,方才我們進城時,發現街上多是老人婦幼,怎麼不見郡中青年?”
凌廬峰聞言面露慚色,苦笑道:“寺正大人有所不知,我們這土地砂石居多,算不得肥沃,每家種些莊稼也僅夠溫飽,雖是朝廷已經免除了泰半雜稅,但著實不夠養活一大家子人。”
“所以這些年輕人為了生計,便去往別郡討生活,偶爾也能接濟一下家中老小。”
謝知微凝眉聽著他的講述,莫名想起了現代外媒對春運的看法,數以億計的人次為了生計背井離鄉,又在春節這一天匆匆返鄉,心中多有感慨。
他蹙眉問道:“既然青崖郡這般困難,怎麼不去朝中申報,拿些你們這的特產作為貢品,若是售賣到京都,定能有所獲。”
凌廬峰聞言笑著擺了擺手,“我們這裡道路閉塞,想要拿些土特產出去售賣,等翻山越嶺到了別郡,攜帶的東西也早就壞透了,更別提是長途跋涉送到京都了。”
謝知微想起方才江浸月贈包子的一幕,心中有些憐憫,於是繼續提議道:“我方才吃著你們的米飯,只覺其顆粒飽滿,口感綿香。且大米容易儲存,若是能開啟銷路,也定能賣個好價錢。”
凌廬峰眸色暗沉,他當然知道謝知微只是一片好心,可青崖郡的地理位置實在太差。
他長嘆一聲,“大人,您的心意我們都明白。只不過哪怕不論路途艱辛,這種地若是能發財,那麼這些土地也輪不到這群窮苦百姓們種了,屆時他們怕是連口飯都吃不上了。”
這句話猶如鳴鐘敲擊在眾人心上,雖說士農工商,農民排在第二,但真正困苦不管在哪個朝代都是農民。
正如凌廬峰所言,那些追名逐利的商人資本,但凡骨頭縫中有些肉,也不會給這些底層人留下,哪怕糧食真的能賣上價錢,也終歸會被算計盤剝。
正當謝知微感慨之際,一聲聲鼓聲自前院大堂傳來。
一個獄丞急匆匆跑了進來,衝凌廬峰稟報道:“大人,青川鎮的張老漢又來擊鼓了,說是要給他兒子補繳稅銀。”
凌廬峰聞言,抬手捏了捏眉心,百姓擊鼓他不得不應,只得同謝知微致歉道:“大人,容下官先去處理一下。”
這般上趕著繳稅的情況,謝知微也是第一次見,心下好奇便半開玩笑地說道:“不若我與凌郡守一同去看看?”
“大人不嫌麻煩的話,便一同隨下官來吧。”
凌廬峰在前引路,二人很快便來到大堂,堂上僅有一把座椅,謝知微不想喧賓奪主,便主動站到了一旁。
此時堂下正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他見凌廬峰來到堂前,連忙舉著手裡的破舊錢袋走了過來,老淚縱橫地哭喊道。
“凌大人,小老兒湊夠一百二十文了,請您千萬不要將吾兒的戶籍銷掉啊。”
第180章 破嶺通衢日,窮鄉聚寶時
老人言辭懇切,不住地念叨著把錢袋往凌廬峰手裡塞。
凌廬峰臉露難色,一邊推拒一邊輕聲勸慰道:“張叔,大勇已經杳無音訊好幾年了,你攢點錢不容易,留著給自己養老吧。”
“大勇他只是去外面謀生計了,凌大人,你就再替他留一年吧。”
張老漢哽咽的話語中,謝知微聽出了個大概。
應該是今年繳納人頭稅時,因憐惜孤寡老人收入微薄,凌廬峰拒收了失蹤人口張大勇的稅費。
而按照昭元律法,只有被銷戶的人,才不用繳稅。
凌廬峰拗不過老人的意願,只好接過了錢袋,交給一旁的獄丞清點,讓老人早些回家休息。
待張老漢走後,獄丞小聲說道:“大人,這裡只有一百零三文。”
凌廬峰擺了擺手,“你和帳房說一下,剩下的十七文從我的伙食中扣取。”
謝知微聽完,心中五味雜陳,稅賦是不講情面的,分毫之差都不允許,可讓凌廬峰一個個補繳,又怎麼可能繳地過來。
“凌大人,你們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光憑你這麼替他們補差,要不了幾個便能將你拖垮,還是得想辦法讓山裡的貨品走出去。”
凌廬峰聞言哂笑著撇了撇嘴,“之前我們尚能依靠運河走水路販運一些貨品,可如今水匪橫行,山路崎嶇,這青崖郡早已名存實亡。”
謝知微想起自己大學時做過的新聞,質樸的村官帶領著鄉親們打通山坳,走上致富道路。
他滿懷信心地說道:“凌大人,想致富,先修路。水匪之事交給我們大理寺,但打通山路之事還是得靠你們自己。”
“這青崖山雖是高不可攀,但青崖郡有幾萬人,哪怕一人一鐵鍬也能挖出條道來!只要能讓百姓們看到希望,那群流落在外的親眷也會願意返鄉,陪在家人身邊。”
凌廬峰被他描繪的美好願景吸引,陷入了沉思,身為青崖郡的父母官,他打心底裡也希望自己治下的百姓能安居樂業。
而此時謝知微再添一把火,“方才我一路走來並沒有看見蒼梧城有鐵匠鋪。我手頭上還有些銀錢,一會凌大人你拿著派人去附近郡城買些趁手的工具,畢竟工慾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此次臨行前,陸棲雲聽聞是去青崖郡這種窮山惡水之地,特地從帳上支取了五百兩銀票交給謝知微,以備不時之需,此刻正好派上了用處。
“這怎麼可以!”凌廬峰聞言連忙婉拒,“我們這家家戶戶都有鋤頭,斷不能用大人您的錢貼補。”
“就當是我借給你們的,有了趁手的工具,你們能少費些功夫,這些糧食也等不得太久,早一日能運出山去,百姓們便能早一日溫飽。”謝知微輕聲勸道。
說是借,並非是他小氣,只是若這本錢來得容易,他擔心鄉民們會因此怠惰,從而導致這個修路計劃胎死腹中。
凌廬峰聞言眼眶溼潤,曾幾何時,他也是胸懷大志要在任上大展拳腳。只不過被現實的衝擊,磨得失去了幹勁,如今謝知微這劑強心針再次將他點燃。
“好,下官這就去將大家召集起來,商議開鑿山道之事!”
幾個獄丞找到了各街道的一些有名望的耆老,讓他們作為街道代表,召集到郡守府衙議事。
不多時,衙門裡已經陸陸續續來了近百人,謝知微放眼看去,這些老者雖年紀不小,但個個精神矍鑠,看著很有幹勁。
凌廬峰走到堂前,大堂內瞬間鴉雀無聲,大家都眼含希冀地望向他。
方才獄丞來召集自己時,說的可是凌大人想找大家共謀青崖郡出路。自己清苦了一輩子,沒有誰比他們更希望自己的子孫能過上好日子的。
凌廬峰清了清嗓子,開始了自己的演說。
“父老鄉親們,咱們青崖郡地處山坳間,出門便是‘三步一坑五步崖,雨天泥煳旱天沙’”
“去年王二家的擔兩筐山貨去隔壁郡上,摔折了腿骨,山貨全餵了山溝;李嬸攢了半年的核桃,想換點鹽巴,愣是被山道耽擱到發黴!”
“這窮根紮在哪?不在地薄,不在人懶,全在這‘路’上啊!”
這些話鄉親們平日便掛在嘴邊,眼下他們看來也不過是老生常談,其中一個髮鬚皆白的老者回應。
“凌大人,你說的這些大家都明白,可這青崖山在這,總不會因為我們吃了苦頭便自己長腿跑了。”
他的話音剛落,凌廬峰便立刻說道:“山不會走!但人可以挖!”
“我在這同大家算一筆帳,青崖郡有六千餘戶人,每戶出一個勞力。只消每日挖石填土,三個月便能修通到官道上的十里路。”
“若是每戶再多出一個勞力,更能將這時間縮短一半。”
“咱們山上有樹,有菌子,田裡有稻米,若是能運出大山,換取銀錢。那大傢伙都能討口飯吃。”
“有了自己的營生,家裡的青壯們便不必外出討生活,屆時還會有行商和布衣被吸引來,咱們在家便能買到時興的雜貨,娃娃們也能念上書。”
這一字一句恰如畫筆,在眾人心中描繪出一幅豐衣足食的願景,尤其是最後這句,原先鎮上還有一個教書先生,所以大孩子們還識得幾個字。
如今水路被封,那先生也遭不住,連夜捲鋪蓋逃離了此處,自己當了一輩子泥腿子,若是孩子有機會讀書識字,那自然是吃再多苦也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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