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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中放著一柄銀質小杓,李勝拿著小杓輕輕攪動,溫熱的水中,藥丸緩緩融化,而小杓仍舊光豔如新。
李勝舀了一杓,放進一旁的空盞中,仰頭喝下,隨後恭敬地將碗遞向陸昭晟。
“陛下,已經吹涼了。”
陸棲雲低垂眉眼,他並不介意陸昭晟提防試毒,畢竟自己並不會煉藥,這藥丸來源不明,身為一國之君主,必然得小心謹慎。
陸昭晟捧過碗,湊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澄澈的茶湯帶著絲絲清涼滑入喉舌之間,原本混沌的頭腦間,似是有清風拂過,瞬間清明瞭不少。
驚奇之餘,他將碗中茶湯一飲而盡,身上自早晨便發作的不適也終於擺脫。
陸棲雲見他眼神流露出的舒緩之意,便知道自己賭對了。
果不其然,陸昭晟放下小碗,面含笑意地開了口。
“雲兒這藥確實頗有奇效,真是費心了。不知此藥是哪位聖手所制?”
陸棲雲躬身應答:“此人並非藥師,而是大理寺的一名寺正,名為謝知微。”
“謝知微?”聽見這個名字,陸昭晟狐疑地看向面前的兒子,但陸棲雲此時面上毫無波瀾,已經掛著淡淡的笑意。
“謝郡尉來京都了!”一旁的陸雲瑛在短暫錯愕之後,一臉興奮地喊道,她原本是想喊知微哥哥,奈何眼下當著陸昭晟的面,也不好太過放肆。
聞言,陸昭晟回頭看向自己寵愛的女兒,“雲瑛也認識此人?”
陸雲瑛抱著父皇的胳膊撒著嬌,“之前女兒偷跑去墨陽,遇上了歹人,多虧了謝郡尉出手相救,而且他還救過七哥哥的性命呢!之前一直隱瞞身份無法報答,這次他來京都父皇一定要替人家好好賞賜他。”
身旁的李勝面露尷尬,小聲說道:“這謝寺正,今日在朝堂之上,公然扯謊,犯了欺君罔上的大不敬之罪,現已被押入天牢了。”
“啊?父皇,那可是人家的救命恩人,我們不報恩就算了,怎麼能將人抓起來。”陸雲瑛撅著嘴,囁嚅道。
陸棲雲連忙沉著臉出聲制止,“雲瑛,謝寺正欺君乃以下犯上之舉,對我們的救護之恩怎能相提並論,莫要再提。”
他頓了頓,蹙起了眉,“只是可惜,好不容易尋得一味能緩解父皇病痛之藥。”
陸昭晟此時也犯了難,他凝眉看向陸棲雲,“此藥當真是謝知微所制?”
“是,只不過他說這藥取材不易,其中一味藥更是長在萬丈懸崖之下,要不是他輕功卓絕,恐怕也難以煉製成功。”陸棲雲面露誠懇,他眼下只需要將戲唱完,成與不成只能聽天由命。
李勝畢竟與陛下相伴多年,也看出了陸昭晟的為難,只得小聲提醒道:“陛下,已經巳時了,三殿下還在偏殿等您批註朝事紀要。”
陸棲雲聽出了李勝的言外之意,趕忙又福了一禮,“國事要緊,兒臣便先行退下了,還望父皇小心龍體。”
說著他看向一旁仍生著悶氣的陸雲瑛,輕聲喊道:“雲瑛,七哥新帶了一隻玄彩鸚鵡,養在母妃宮中,你要不要一起來看看?”
雖是有些不情願,但陸雲瑛也知道此時糾纏只會讓父皇更加惱怒,她朝著陸昭晟福了一禮,“女兒告退,父皇切忌辛勞。”
說著便撅著嘴跟在陸棲雲身後出了門。
待二人走後,陸昭晟一改方才面沉如水,露出一抹淡笑。
他看著陸棲雲的背影喃喃道:“李勝,怎麼從前沒發現,老七竟也有這般才智,朕早晨剛將人羈押,他立刻就趕來獻藥。明明心急如焚,卻還能不動聲色地演這麼一場以退為進。”
李勝也彎出一抹笑意,奉承道:“七殿下畢竟是陛下您的骨肉,這般才智自是延續陛下的,只不過七殿下不知道您在京都耳目遍佈,自然是知道謝寺正與之關係親厚的。”
陸昭晟手中把玩著那裝著【避瘴丹】的瓷瓶,小聲嘀咕道:“這可就有些難辦了,若朕就此將這謝知微砍殺,他日別人知道朕將自己孩兒的救命恩人殺害,這史書豈不是要稱朕一句昏君?”
李勝自然是明白陸昭晟的意圖,他順勢遞出臺階,“陛下,欺君之罪不可輕易放過,但謝寺正畢竟於皇室有恩,奴才愚鈍,有一兩全之法想讓陛下定奪。”
“說來聽聽。”陸昭晟輕笑道。
“陛下,如今謝寺正雖是判了死罪,可行刑之人畢竟是宮中指派...”
李勝拿起桌上的杯蓋輕輕蓋在茶盞上,“屆時我們只需要找一個與之身形相近的死囚,以黑紗布袋遮面,行李代桃僵之法。從此世間便無大理寺寺正謝知微,卻多了個藥師謝聖手。”
“呵,你這刁奴倒是耍得一把好聰明。”陸昭晟雖是嘴上笑罵,但這本就是他最屬意的方法,只不過礙於面子,這才借李勝之口說出。
“微末之才,跟在陛下身邊多年,榆木腦袋也總得有些點化之光。”李勝低眉垂首,奉承之言不絕於口。
陸昭晟一揮手,“此事就交給你去辦,至於太子身邊那個指證謝知微的小吏,你派人去盯緊了,莫要讓他給太子添麻煩。”
“嗻,奴才這便去辦。”李勝得了吩咐,立馬退出了殿內。
迴廊之外,三皇子陸星瀾正盯著不遠處陸棲雲離去的背影,他哂笑一聲,自顧自說道:“看樣子七弟是為那謝寺正而來,這次大哥對七弟下手,正是我們拉攏他的好時機。”
他隨即轉頭向身邊的葛青說道:“你去找人試探一下,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了,此時再不站隊,他身邊可就再無安身之地了。”
第197章 同力扶危廈,枯木再逢春
大理寺內。
陸棲雲從宮中出來之後,便又回到了大理寺。
嚴嵩此時正坐在大殿之中等待訊息,一抬眼便看見王溫欽領著陸棲雲走了進來。
“七殿下,事情可還順利?”
陸棲雲聞言點點頭,輕嘆一聲,“父皇對【避瘴丹】還算滿意,看樣子暫時是保住了知微的性命。”
聽完這番話,嚴嵩也放心下來,“眼下該做的我們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凌大人那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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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
一輛破舊的馬車緩緩停靠在京都城門口,身著破舊官袍的凌廬峰走下馬車,駕車的正是他的郡尉駱齊文。
“大人,外城亦可駕車馬而行,這還有幾里路呢,您要不等到了內城再下車?”駱齊文看著自家大人瘦弱的身影,有些心疼地說道。
凌廬峰擺了擺手,“無妨,京都地界任何風吹草動都盡數掌握在陛下手中,謝寺正為我們蕩除水匪,又助我們開山販糧,與我們有天大的恩情。”
“眼下他命懸一線,這點苦我替他受了也算是報恩了。你不必跟著我,先去富甲商行找七殿下吧。”
說著凌廬峰便緩緩跪了下來,朝著皇城躬身一拜,口中大喊道:
“陛下聖德昭昭,垂憐青崖僻壤!”
“蒙遣能臣,鑿山開道,天塹變通途;”
“惠政如霖,澤被寒黎,窮郡煥生機。”
“此等再造之恩,下官與青崖百姓銘感五內,必當勠力守土,以報君恩浩蕩!”
“今臣攜萬民信,叩謝明君聖恩照拂,通廣天下福澤百年。”
此番唱罷,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三步,又屈身跪了下來,再次磕了九個頭,隨即又將唱詞喊了一遍。
如此往復,三叩九拜,歌功頌德之聲響徹京都,引來無數百姓圍觀。
此訊息猶如長了翅膀一般,直飛皇城。
金鑾寶殿。
陸昭晟同眾朝臣剛商議完朝事,卻見一個內監小跑著來到宮門前,一臉焦急。
李勝見狀從側面繞行至門前,湊過耳朵聽內監稟告,許是內容太過令他驚疑,他忍不住張大了嘴巴,一臉的錯愕。
陸昭晟近幾日服用【避瘴丹】之後,已經許久未犯頭風,正是心情大好之時。
眼見李勝蹙著眉緩緩走回自己身邊,他忍不住笑道:“李勝,朕有許久未見你露出這般躊躇之色了,發生什麼事了?”
李勝躬身行了一禮,面色微妙地看了一眼門外,隨後開了口。
“啟稟陛下,青崖郡郡守凌廬峰,於外城門起,行三叩九拜之禮,高唿皇恩浩蕩,膝行至皇城內,眼下就要到殿前了。”
“凌廬峰?”陸昭晟微眯起眼,他對這個忠臣是又愛又恨,其中最大的嫌惡便是來自他那身傲骨錚錚,不曉變通。
而此刻這個每每政見不合必要嗆聲的耿直人臣,卻如此感念皇恩,換做是誰都要驚疑一陣。
嚴嵩瞄了一眼即將走到殿前的凌廬峰,緩緩跪下,大聲高唿,“陛下英明,皇恩浩蕩,故凌大人感念皇恩,三叩九拜,以酬聖德,此乃陛下鴻慈之恩典。”
周圍朝臣原本還在驚疑不定,眼看著嚴嵩這個老狐狸率先開口奉承,也都不甘示弱地連聲吹捧起陸昭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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