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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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雁北聞言輕哼一聲,“棄婦?你以為只有沈淵一個老匹夫我會這般氣惱?方才我去前院見的是七殿下,他旁敲側擊說要我們約束知意,莫要再去滋擾徐家女。”
“這女人到底什麼來歷,怎麼七殿下也為她出頭?”
簡玉嬌原本還打算等風頭過去,偷偷派人去將徐家藥鋪一頓打砸,眼下聽見有陸棲雲護佑,驚愕之餘,連忙打消了這個念頭。
“總之,這混小子以後離那徐家遠些,再鬧出事來,陛下可就不是申斥這麼簡單了!”
林雁北如今消氣後,看著兒子傷痕累累也有些心疼,畢竟是自己捧在手心的獨子。
他蹙著眉嘆了口氣,“也怪我平日忙於政務,忘了知意也到了娶妻的年紀,過些時日你去看看京都官眷中可有待嫁閨秀,找個門當戶對的,也好讓知意收收心。”
林知意原本咬著唇默不作聲,聽聞要給自己娶妻,倔強喊道:“孩兒非韻詩不娶!”
聞言,林雁北原本降下去的火氣,“噌”地又冒了上來,“婚姻大事,豈容你小兒置喙,這妻你不娶也得娶。再敢生事,我便親手送你去順天府,看你母親如何救你!”
說完他便一甩袖袍走出門去,只留簡玉嬌看著淚流滿面的兒子,溫聲勸導。
第206章 蘭草生階側,風來葉自斜
「琢玉坊」。
沈珩將雕琢好的玉牌放入木匣內,等待客人上門取貨。
自打他將那日給徐韻詩畫的玉牌稿紙裱起來掛到門前,近幾日進店來詢價的絡繹不絕,在得知玉蝴蝶僅此一盒之後,有的甚至連詩文都還不曾有,便想買一塊回去先放著。
一枚玉牌售價三十五兩銀子,因雕琢頗費心力,無奈只能按序每日製作三五枚,就這進度,來定貨的單子也都排到年關去,連帶著其他貨品也銷量大增。
沉悶的撞鐘聲自內城鐘樓響起,已是酉時末。
沈珩揉了揉痠疼的胳膊,站起身正要將鋪子的大門關上,卻聽街對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沈掌櫃!”
沈珩手上動作一頓,循聲看去,說話的不正是徐韻詩身邊的小荷,只不過她此時正領著一位婦人款款走來。
今日風大,沈珩連忙讓開路來,邀請道:“小荷姑娘,外面有些涼,你們快進來避避風。”
小荷也不客氣,領著徐夫人便走進了店內,順勢向沈珩介紹道:“沈掌櫃,這是我家夫人,那日承蒙您救助,今日我們特來聊表謝意。”
說著她便將手裡拿著的禮品輕輕放在案几上。
“哎呀,舉手之勞而已,你們怎生這般客氣,來,伯母,喝杯茶暖暖身子。”沈珩說著便給二人斟了杯茶。
徐夫人打量著這寬敞的店鋪,架子上羅列著許多精美之物,能看得出沈珩技藝精湛,頗有巧思。
她的視線最後落在一臉謙遜的年輕人身上,眼見他動作麻利,手腳勤快,忍不住點了點頭,“沈掌櫃,這些個物件都是你親手製作?哎呀,一個人經營這麼大一間鋪子,你真是年輕有為啊。”
沈珩聞言笑著擺了擺手,“伯母說笑了,我這鋪子平日裡也沒什麼人,閒暇時便搗鼓些東西,打發時間。”
小荷撅著嘴揶揄道:“沈掌櫃莫要自謙,方才我們見你店內繁忙,不敢攪擾,在對面茶館坐了一個時辰,我都沒見你歇過。”
“哈哈,這還得多虧了你家小姐。”提起這個沈珩便滿臉欣喜,“她的巧思給我添了不少生意,改日得空,我定要再請教一些生意經。”
“那是自然,我家小姐蕙質蘭心,以前家中請的先生都說她的才智不輸男子。”小荷驕傲答道。
徐夫人看著眼前謙遜有禮的沈珩,心中暗自歡喜,狀若無意地問道:“我聽韻兒說,這次還麻煩了沈掌櫃的家人出面周旋,不知何時得空,我也好登門拜訪一下令尊和令堂。”
聞言,沈珩面上閃過一絲落寞,不過瞬間又恢復朝氣,“我爹孃在我年幼時便遭逢意外離世,眼下我只有叔父一個親眷在世。可是他不喜生人,伯母也就無需拘這些俗禮了。”
徐夫人用帕子捂著嘴,輕輕拍打了兩下,惋惜道:“罪過罪過,怪我多嘴,沈掌櫃莫要放在心上。”
“無妨,其實這麼多年獨居,晚輩已經習慣了。”沈珩彎著一抹淡笑。
“我觀沈掌櫃面善,看著倒與我家韻兒年紀相仿,不知你年紀幾何?”
徐夫人的話題雖然有些跳脫,但沈珩也只當是長輩關心,並沒有多想,於是笑著說道:“晚輩虛長二十六。”
徐夫人一聽,臉上難掩笑意,“倒還真是隻比韻兒大上兩歲,誒,年輕真好,做什麼都有幹勁,不像我這老婆子,走到這內城都要歇上半個時辰。”
“哪有,伯母剛進門時,這氣色我還當是徐姑娘的姊妹呢。”身為一個生意人,沈珩最不缺的就是口才。
果不其然,徐夫人聽了笑得合不攏嘴,“沈掌櫃這麼會說話,想來家中娘子必然歡喜。”
沈珩聞言面露尷尬,“說來慚愧,晚輩早些年因剛做營生,一心撲在鋪子裡,家中也無人敦促,拖到現在還是孤身一人。”
“誒呀,今日我怎的專挑不好的提,實在抱歉,竟不知沈掌櫃尚未婚配。”
徐夫人嘴上說著抱歉,卻是笑得見牙不見眼,“我家韻兒也常說,什麼寧缺毋濫,這事情要講究緣分,說不定哪天便遇見了合適的。”
“徐姑娘活的通透,晚輩自愧不如。”沈珩面無波瀾,心中卻是驚濤駭浪。
如果話到此處他還是聽不明白,那真就是榆木腦袋了。
他腦中回憶著幾日前,徐韻詩盯著自己製作玉牌時的專注神情,那般美好恬靜,就像一支無聲綻放的萱草。
而之後拆穿林知意的時候,那颯爽果敢的神情,又如同長在陡峭山壁上的孤高寒梅。
他承認自己有些心動,只不過那個念頭剛剛升起,便又被他迅速掐滅。
實際上他此前並沒動過娶妻的念頭,父親母親發喪那日,家中曾有一道人路過,只看了他一眼,便直言他親緣寡淡,註定要孤身一人,否則親近之人必將殞命。
雖然這個道人最後被沈淵趕了出去,可在年幼的沈珩心中,依舊留下了刻痕。
他永遠不會忘記八歲那日,山上突然滾下落石,將他們一家三口的馬車撞入山澗。
在爹孃懷抱中活下來時,那澆在自己臉上的鮮血,灼燙皮膚卻又寒入肺腑。
那種每到午夜夢迴,便被噩夢驚醒的痛苦,他再也不想品嚐,所以自打能自己照料之後,連帶著叔父沈珩也開始疏遠。
可如今徐母再次提及,這撓著人心肝的念頭,又一次死灰復燃,而且愈演愈烈。
而這一切情緒,旁人自然並不知曉。
小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小聲提醒道:“夫人,眼下時辰不早了,我們再不回去,內城門就要關上了。”
徐夫人這才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一般,笑著說道:“確實得回去了,這裡時興玩意這麼多,等過些時日得閒,我定要再來逛逛。”
她看向沈珩,“今日多有叨擾,我代韻兒再謝公子搭救之恩。”
說著她便起身帶著小荷朝店外走去,搖曳的珠簾發出清脆碰撞聲,令沈珩突然清醒過來。
他迅速走到裡間,從案几上拿起一個青瓷小碗裝著的小盆景,急匆匆追到店外。
“小荷姑娘,請留步。”
夜風唿嘯,吹得他衣袖翻飛,他緊攥著盆景追上了二人。
伸手將盆景遞給了小荷,沈珩一字一頓說道:“煩請小荷姑娘將這個帶給徐姑娘,就說是在下感激她出謀獻策。”
第207章 氣若蘭不改,心若竹不移
翌日清晨,濟世堂後院。
“這盆景裡連棵草都沒有,樹上也是光禿禿的,也不明白沈掌櫃這是送的哪門子謝禮。”
小荷蹙著眉打量著沈珩送來的盆栽,她忍不住吐槽道,一塊形似假山的石頭,和一株看起來即將枯死的小樹,這盆東西已經不能用淒涼來形容了。
眼見自家小姐拿著杯蓋倒了一點點水,緩緩澆在小樹根部,便停下了動作。
小荷疑惑道:“小姐,這樹都要枯死了,你怎麼只澆這麼些水?”
徐韻詩聞言,放下杯蓋,輕聲解釋,“這是黃楊,生於漠北,傳言其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是象徵長壽的吉兆。”
“啊,這枯木這般神奇!那我也沾沾這長生之氣。”說著小荷便拿指頭在小樹枝幹上蹭了蹭。
而一旁的徐韻詩卻是有些怔愣出神,方才的解釋騙騙小荷倒也可以,但偏偏自己精通詩詞,這盆景有山有木無花卻有枝,不正是應了那句“山有木兮木有枝”。
兩處爛桃花已經令她有些心力交瘁,如今沈珩雖是小心試探,給自己留有裝傻充愣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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