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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勝走了進來,低聲勸道:“陛下,眼看就要天明瞭,您還是先在榻上躺一會吧。”
陸昭晟低垂著頭,目光略過最新呈報的批文,這是來自吏部的文書,上面寫著丁玉書逃脫牢獄的蹊蹺之處。
他揉了揉眉心,輕嘆一聲,“去把陸星瀾給朕叫來。”
李勝領命,立馬走出宮殿。
就在陸昭晟扶著額頭睡意漸濃時,一陣腳步聲自殿外傳來。
陸星瀾踏入朝日殿,這是他近年來第一次踏足父皇的寢宮,以往這等父子親近的待遇,只有陸景陽能享受。
“陛下,三殿下來了。”李勝湊到陸昭晟身前,輕聲喚道。
陸昭晟抬眼看了一下二人,隨即坐直了身子,語氣淡漠,“你先下去吧,朕和星瀾有話要說。”
“是。”李勝躬身告退,臨了還帶上了朝日殿的大門。
昏暗的寢殿內,父子二人皆沉默不語,陸昭晟凝眸盯著兒子,卻見陸星瀾雖是低眉垂首,背嵴卻挺得筆直,渾身透著一股桀驁。
“欽天監的人,是你安排的吧。”他的話語雖是問詢,語氣卻十分篤定。
陸星瀾自知不可能隱瞞,輕輕點了點頭,“兒臣擔憂大哥...陸景陽身體,又恐直接拆穿會讓皇家顏面有失,便想著以妖星禍世之名,堂而皇之將那妖人誅滅。”
陸昭晟聞言嗤笑一聲,“這麼說來,你並不知道將丁玉書送進宮的是何人?”
這一句終是讓陸星瀾疑惑地抬起頭,“難道不是陸景陽貪圖享樂,將其假死替命,轉運至東宮?”
“呵呵。”陸昭晟扯了扯嘴角,“看來楊宗承連你也瞞著。”
舅舅的名字被提及,陸星瀾突覺有一絲慌亂,“這...這事和舅父有何關係?”
他原本是從宮中眼線口中得知,太子豢養藥師以供享樂,而前幾天這藥師卻買通宮人,伺機要逃遁出宮,為了能在給陸景陽添上罪狀,他這才將人擒住。
陸昭晟看著他那錯愕的神情,心中也猜到了大概,“既是如此,那這件事你便無需再管,早在幾個月前便將人安置到東宮,謀害皇子,朕看楊家也是活到頭了!”
陸星瀾面色鐵青,沒想到因為自己的舉動會害得楊家惹上罪責,心下慌亂。
而這一切都被陸昭晟看在眼裡,他面上波瀾不驚,“你先回去吧,記住,你是天家子嗣,當以皇室利益為先,不要向楊家透露半句。”
“是,兒臣明白。”陸星瀾退出朝日殿,只留陸昭晟一人。
李勝輕輕推開門走了進來,在他身邊緩緩站定,作為伺候多年的心腹,李勝知道陛下不可能沒有其他動作。
陸昭晟斜睨了他一眼,發出一聲苦澀的低笑。
“這麼多年,朕這個孤家寡人奮力平衡著朝堂與後宮勢力,可他們一個個都不按我的計劃走,還妄圖在朕制定的規則中,從朕身上啃咬下一塊肉,唯獨你李勝,倒是比朕這些親眷還要忠厚。”
李勝垂眸答道:“陛下乃真龍天子,高居黃天之下,下首之人不得親近亦是上天的考驗。奴才浮萍無根,自是陛下的風颳到哪兒,便往哪兒飄。”
陸昭晟哂笑一聲,“既是如此,那你便飄去楊家門前看著,若是他們有離京的意圖,即刻將他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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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無罪釋放的朝臣得以歸家,昨夜發生的事情亦在陸昭晟的有意安排下,傳遍了京都。
一旨廢后的詔書自御書房傳入禮部,蕭家上下皆受牽連,原本盤根錯節的朝堂勢力,也被一一剪除,換上了陸昭晟屬意的新人。
太后同為蕭家之人,卻並未多言,自請搬至青魚道觀中頤養天年。
皇帝並非她親生,蕭若瑾當初擄奪太子亦有她的手筆,如今能獨善其身已是陸昭晟顧念其身份,她自然也不敢多言。
一個龐然大物般的家族就此隕落,京中勢力又開始將目光在其他皇子身上搖擺不定。
第219章 夢中千般好,醒時皆成空
謝知微這幾日有些苦惱,太子倒臺後,陸棲雲如今亦是炙手可熱,連帶著自己這個七皇子親信也被圍追堵截,連門都出不得。
“誒,我說謝寺正,你有點不給面子了,前院那個可是京兆府尹,這你都敢不見?”胡開山在一旁揶揄道。
嶽懷舟看著謝知微皺成一團的苦瓜臉哂笑一聲,“開山,你就別添亂了,這京兆府尹早年因攀附太子,得罪了不少三殿下的人,如今大樹倒了害怕被清算,這才想要轉投七殿下。”
他轉頭看向謝知微,“萬一知微真去見了,把火引到七殿下那,知道是你在這拱火,到時候倒黴的可就是你了。”
“誒,我也就說著玩玩的,謝寺正知道輕重的。”胡開山訕訕笑道。
正巧這時,江浸月風風火火跑了進來,臉上笑意遮掩不住。
“好訊息!你們猜蕭家倒臺後,沒被抓捕的官員中誰最慘!”
原本有些蔫的胡開山,一聽見有八卦立馬精神起來,“誰呀,誰呀?難不成還有人比京兆府更慘?”
江浸月一挑眉,卻故弄玄虛不開口,反倒一臉壞笑地看向謝知微,“謝寺正你猜猜。”
謝知微輕嘆一聲,抬眼看向笑得燦爛的江浸月,“這大的被抓,小的奔逃,剩下的自然是最沒用的最倒黴。而眼下太子勢力中最沒用的,自然是靠著背後捅人刀子上位的吏部長衛李明洋了。”
“真是神了,你怎麼知道!”江浸月眼前一亮,驚唿出聲。
謝知微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故作高深地晃了晃。
其實這訊息他也是剛知道,自打前日從宮中回來,【吃瓜語錄】的面板就刷個不停,大理寺本就毗鄰皇城,朝臣與宮人們談論的八卦自是給他貢獻了不少瓜籽。
一旁的胡開山秒變好奇寶寶,“你們倆別當謎語人了,那狗東西怎麼了?也被關起來了?”
江浸月撇著嘴搖了搖頭,“他那種品級也接觸不到什麼利害關係,太子本就是拿他當噁心人的穢物,哪能真讓這種反骨仔辦事。”
她抬手指了指後門的方向,“吏部的人說他行為不檢屢犯偷盜,將他罷黜,還打了一頓,如今像死狗一般丟在咱們大理寺的後巷呢。”
嶽懷舟聞言蹙眉道:“我看他也不像那種人啊,怎生突然幹起了這事?”
胡開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嗤笑一聲,“懷舟,這你就不懂了,如今咱們謝寺正風頭正盛,這得罪過他的人吏部自然要撇個乾淨,順帶再拿來給他解解氣。”
謝知微心中五味雜陳,自己初入縣衙時,確實曾蒙李明洋照料,他因嫉妒瘋魔設計陷害,說不恨那也太過聖母了,可如今聽他如同喪家之犬一般,卻又生出一陣惋惜。
他並不是心疼李明洋,而是心疼最初那個熱忱的少年,人心慾望真是可怕,它在深淵裡招了招手,便有人將那包了糖衣的毒藥吞下。
謝知微嘆了口氣,站起身說道:“他畢竟曾經幫助過我,我去看看他,你們不必跟來。”
如今已是寒冬料峭,儘管大理寺前院門庭若市,後門卻是一片寂靜。
謝知微遠遠便看見了渾身血汙的李明洋癱軟在地,幽深的小巷中他的腳步聲格外響亮。
李明洋的眼睛腫脹地僅剩一條縫,模煳的視線中還是將謝知微認出,他嗤笑一聲,嘴裡含煳不清。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謝知微居高臨下地看向他,卻不說話。
良久之後,他輕輕搖了搖頭,“不,沒有人會看苦難者的笑話。”
一句話將李明洋想好的回擊措辭堵在嘴裡,他忽的想起了自己在天牢裡,奚落謝知微和張誠的話,一聲低笑夾雜著哽咽自他口中逸出。
“張頭一定會怪我吧,說不定他正在黃泉路上等著我,要將我剝皮拆骨...”
“不,他不會。”謝知微輕聲打斷,“他沒有死,他的好心救了他。”
李明洋聞言,苦澀的臉上有一絲釋然,“那便好,謝謝你告訴我,省得我抱著愧疚死去。”
他頹然地閉上眼,似乎是放棄掙扎般聽著自己的血液流淌。
數九寒冬,衣衫襤褸身無分文的傷者不可能熬過冬天。
“你要回家嗎?我記得你的爹孃還在白霧鎮等你吧。”
一句話將李明洋飄忽的思緒拉回,原以為自己在京中任職之後,便能將父母接過來相伴左右,可自己剛站穩腳跟,家書都還未寄出,報應卻來得這麼快。
他睜開眼看向上方的謝知微,“我這麼害你,你還願意幫我?”
“我不是幫你,是曾經那個良善的你在幫你。”
謝知微從袖口掏出一個錢袋,隨手丟在了他的身邊。
“李明洋,好自為之吧。”
謝知微離開地很決絕,李明洋再抬眼時,拐角處連他的衣角都沒了蹤影。
他掙扎著爬起身,將錢袋攏進懷裡,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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