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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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勝從殿外輕輕敲了敲門,低聲說道:“陛下,淑妃娘娘來了。”
陸昭晟煩悶地低吼道:“她來做什麼?不見不見!”
楊玉樓眼神悲悽,扒在門縫前,哀求道:“陛下,臣妾教子無方,寒了陛下父子情誼,如今特來請罪,求陛下看在臣妾早年拼死相護的情分上,見臣妾一面吧。”
她的一句話,將陸昭晟拉回了自己奪嫡的那個時候。
當時他的大哥陸昭銘派了數名刺客前來襲殺,是懷著身孕的楊玉樓挺身相護,用身體擋住了刺來的匕首,陸昭晟才得以有機會拔劍反殺了刺客。
也正因為那次襲殺,他的第一個孩子早產臨世,自幼體弱多病的大女兒,最終早夭於人間。
也許是因為愧疚或者說是不願揹負忘恩負義的罵名,陸昭晟輕嘆一聲,衝著門外喊道:“你進來吧。”
楊玉樓推開殿門,緩步走了進去。
陸昭晟抬眼看著這個相伴數十載的髮妻,其實比之皇后蕭若瑾,楊玉樓才是他真正意義上同甘共苦的妻子。
若非登基之後為了穩住蕭家,他也不必立蕭若瑾為後,所以他一直對楊家格外寬容。
昏暗的室內燭光搖曳,而楊玉樓的臉色卻是蒼白如紙,鬢髮一如往昔服帖地梳在額前,可陸昭晟看著卻覺得她形容枯藁,滿目滄桑。
恍惚間,那個一心為自己的溫柔妻子,影影綽綽猶在眼前,而自己卻感覺無比陌生。
“玉樓,你怎麼突然就老了。”
沙啞的聲音帶著不解,雖是在問詢,卻又像是在責怪她的歲月走得太快。
楊玉樓緩緩走到他的腳邊跪了下來,仰著頭凝望著一生摯愛的男人,嘴角顫動著微微上揚。
她緩緩抬起手,像是捧著珍視之物一般,輕撫上陸昭晟的眉眼,“煜郎,你的眼角也有皺紋了。”
陸昭晟心中一顫,“弘煜”是他的表字,兩人新婚燕爾之時,日日耳鬢廝磨便是喚的此名。可自從登基後,再也沒有人敢這般親暱喚過他。
往日種種如同潮水倒灌,迅速將其淹沒,眸光閃動間,點點淚光在他眼角浮現。
楊玉樓仿若未聞,輕笑一聲,“煜郎,若是阿芙尚在人世,應該已經嫁做人婦,相夫教子了吧。”
阿芙?
宛如塵封記憶被就此揭開,那遙遠而銘心刻骨的名字,一點點撬動著陸昭晟的溫情。
那是他最疼愛的長女,亦是他被剜去的一塊心頭肉,也正因為陸青芙的離世,他對陸雲瑛格外珍惜。
楊玉樓輕輕將臉頰靠在陸昭晟的腿上,拉著他厚實的手掌墊在臉旁,一滴淚從眼角滾落,滴在他的掌心中央。
“我記得你曾說,將來絕不讓她嫁到外面受夫家的苛責,要替她擇一良婿,贅為駙馬。”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只不過她沒這個福分,早早便離開了人世。”
楊玉樓震顫的聲音,撩撥著陸昭晟脆弱的軟肋,“還記得阿芙走的時候,臣妾正懷著瀾兒,阿芙一邊替臣妾抹著淚,一邊安慰陛下,說自己會變成弟弟陪著父皇。”
她仰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直勾勾地望著陸昭晟。
“可那麼乖巧懂事的阿芙,怎麼會變得如此不聽話。竟惹得陛下不顧父子情分,要將他絞殺。”
方才燃起的溫情,在提及陸星瀾的一瞬間,土崩瓦解。
陸昭晟眸光漸冷,“阿芙是阿芙,他是他!你知不知道這個逆子究竟做了什麼?”
“他在勾結北疆!”
“他在舉兵謀反!”
一聲大過一聲的斥責,在殿內迴響。
楊玉樓面露苦色,她知道僅憑三言兩語,怎麼可能讓這個帝王收回殺心。
她緩緩將藏在喉間的藥丸用力咬碎,腥臭的液體從咬碎的魚皮中湧了出來,流入喉間,原本留戀的眼神變得淒厲而絕望。
“呵,陛下,瀾兒自小以父皇為天,若不是這天日日風急雷嘯,從未對他有過半分和煦,他又怎會心生妒忌,變成如今的模樣!”
聽見這溫婉的妻子如此指摘自己,陸昭晟眸色一凝,剛要斥責,卻一眼看見楊玉樓嘴角溢位的黯淡鮮血。
“你服毒了!”他瞪大雙眼,朝著殿外疾唿,“李勝!快傳太醫!”
殿外聽見動靜的李勝急忙推開門,看見淑妃嘴角邊蜿蜒的黑色血漬,急忙轉身朝一旁的宮人喝道:“快傳御醫!”
陸昭晟面對妻子的決絕,心頭湧起陣陣驚慌,他顫抖著將楊玉樓扶起,攬進懷中。
那個年少時相約要共度此生的誓言悄然間破土而出,將內疚播撒在他的心間。
可他還沒來得及心疼,下一秒,一陣劇痛從胸口傳來。
陸昭晟錯愕地低下頭,卻見左胸上插著一根翠綠的玉簪,簪頭上雕刻著月季,花瓣的稜角被摩挲光滑如新。
這是他們定情之物,這份珍藏三十年的愛意此刻正化作一柄利劍,插入自己的胸腔。
楊玉樓大口噴湧著鮮血,手上卻仍攢著勁,一點點將玉簪刺入。
就在玉簪將要刺入心臟之時,一股灼燙感自陸昭晟胸口瀰漫,老舊的玉簪突然從中間斷開,一如這麼多年的日漸消亡的情感一般,碎成齏粉。
楊玉樓頹然地鬆開了手,喉間蓄滿的鮮血令她的話變得模煳不清。
斷斷續續間,陸昭晟終是看清了她的唇語。
她說。
“煜郎,我們...兩清了。”
第237章 東風知我意,銜絮過橫塘
三皇子府。
京都終是亂了,內城之中,家家戶戶宅門緊閉,街道上站滿了大理寺司刑官和皇宮禁軍,將三皇子府圍的水洩不通。
嚴嵩站在院前,朝持刀對峙的府兵喊道:“陛下有令。除三皇子外,負隅頑抗者,殺無赦!你們若是不乖乖束手就擒,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陸星瀾的府兵都是自小挑選培養下的死侍,自然不可能背主,一時間雙方僵持不定。
“咚,咚咚咚。”一陣富有節律的敲門聲響起,葛青連忙開啟了後院隱蔽處的偏門。
一個禁軍走了進來,他的手裡拿著一個包袱,朝著陸星瀾恭敬地行了一禮。
“三殿下,請速速更衣,淑妃娘娘正在為您鋪路,稍後宮中異動便是我們行動的訊號,屆時您身著禁軍的衣物從城南撤出,趙統領會在城門口接應您。”
“母妃?”陸星瀾心中惴惴不安,惶恐的情緒將他籠罩,“她要做什麼?她不和我一起走嗎?”
禁軍低著頭輕嘆一聲,從懷中掏出一串玉質佛珠,“淑妃娘娘怕是不能跟殿下一同走了,她讓小的將此物轉交給殿下,望殿下莫要辜負淑妃娘娘捨命製造的機會。”
陸星瀾顫抖著接過那串佛珠,溫潤的羊脂玉捏在手裡,淡淡的溫熱感彷彿兒時母妃牽起自己的手。
捨命?
母妃究竟要做什麼?
父皇難道真的會下手殺了母妃嗎?
他的思緒紛飛,一旁的葛青卻突然催促道:“殿下,你快些更衣吧,若是耽擱了豈不白費娘娘一番苦心。”
陸星瀾茫然地解著自己的衣釦,眼中一行清淚淌了下來。
為什麼?
自己所珍視的東西,永遠都在被犧牲。
因先輩爭鬥不幸早夭的青芙阿姊,因太子戲耍慘死在馬蹄之下卻不得伸冤的婼鈺,為自己謀劃卻鋃鐺入獄的舅父,如今拼死為自己搏一線生機的母妃。
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為那道權柄。
若是由自己把持著無上皇權,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將禁軍的兵甲披上肩頭,眼神決然,這麼多的人命鋪就,自己就是爬,也要坐上那個位置!
院外一陣短促的口哨聲,那名報信的禁軍眼神一亮,“淑妃娘娘應該成事了,還請殿下速速隨小的前往城南。”
陸星瀾戴上戰盔,回頭剛要招唿葛青,卻見他已經麻利地換上了自己丟在地上的衣服。
“你這是做什麼?”
葛青扯出一抹淡笑,“殿下,大理寺司刑官不受趙統領管轄,屬下身形與您相近,一會屬下策馬往城西逃竄,將他們引開,您再趁亂逃往城南。”
他拿起一旁的帷帽輕輕罩在頭上,語氣中帶著一絲訣別之意。
“殿下,珍重,屬下在此預祝您好事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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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知微同江浸月幾人在三皇子府前門蹲守,卻聽後院傳來一聲高唿,“三殿下騎馬朝城西跑了!”
二人對視一眼,謝知微轉頭低聲吩咐道:“你們先在這守著,剩下的人跟我來!”
一行人腳步匆匆剛走到後院巷口,卻見一匹棗紅馬突然疾馳而出,馬背上的人身著月白錦袍,頭戴帷帽,在街道上橫衝直撞,朝著城西外城疾馳。
“浸月,我先去追,你去牽馬,絕不能讓他跑了!”
謝知微發動【牛頓棺材板都壓不住的飄逸】,形如勁風,急速追趕著馬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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