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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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在她殷勤地勸說下,陳強將那兩壺酒飲盡,便跌跌撞撞地走向了床鋪,嘴裡囫圇著說道:“還是好人多啊。你好姐妹寧舒留下的銀子剛花完,這官差又上趕著送來。”
他倒在床上抱著枕頭,突然沒由來地說了一句:“誒,我說念娣,要是早點勾搭上這官差,你那好姐妹寧舒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陳念娣聞言心下一驚,連忙看向不遠處睡在小榻上的女兒,緩步走上前,給她掖了掖被角,見孩子仍在夢鄉,這才舒了口氣。
陳強見狀,瞄了她們娘倆一眼,嗤笑一聲,隨後翻過身嘟囔了起來。
“我倒是沒注意,阿琴已經出落成小姑娘了,正巧王員外家的傻兒子在尋摸著童養媳,趕明兒你將這賠錢貨送去,給老子換點銀錢花花。”
聞言,原本還是面無表情的陳念娣,勐地抬起頭,兇厲地眼神直勾勾看向了男人的背影。
而陳強已經躺在床上,發出瞭如同破風箱般鼓動的鼾聲,陳念娣緩緩站起身,走到門邊拿起了柴刀。
三年了,自己一時鬼迷心竅鑄成的錯,被這個男人當成把柄拿捏,已經三年了。
她一步步走向這個將自己堵在深淵中,不得喘息的男人,如果不是他,自己又怎麼會對情同姐妹的寧舒下手。
想到這,她突然又嗤笑一聲,陳念娣啊陳念娣,你又開始給自己找藉口了。
將人騙過去的是自己,趁人不備將人砸暈的是自己,手拿改錐捅進別人胸口的也是自己,又憑什麼心安理得地將過錯怪在別人身上呢?
搖曳的燭光將這個瘦弱女人的身影拉得老長,她高高地舉起雙手,投射在牆上的柴刀黑影如同一隻嗜血的蝙蝠,勐地撲向了睡夢中陳強的脖頸。
劇烈的疼痛,讓陳強在醉意中醒來,只是他還來不及發出一聲唿喊,潺潺的鮮血就將他的咽喉堵了個嚴實。
陳念娣一把抓過床上的被角,死死按在陳強的口鼻之間,將他最後一聲嗚咽,塞回了他的嘴中,幾息之後,陳強徹底停止了顫動,只有汩汩鮮血浸透了破舊的被褥。
做完這一切,她頹然地癱坐在地上,看著跳動的燭光,眼淚奪眶而出。
我可以活在這無間地獄中,但我的阿琴不可以像我一樣,活在這無窮無盡的恐懼裡!
她一把抱起熟睡中的女兒,幾番奔走,敲響了村長的門。
村長開啟門,一看渾身是血跪倒在地的陳念娣,心中已是明瞭。
在母親的託孤懇求言辭中,村長點了點頭,他將阿琴抱到懷中,滿眼悲慼,哀嘆一聲,“真是造孽啊。”
而他們沒有注意到,一顆晶瑩的淚珠,順著小女孩的眼角跌落,砸進腳下的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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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一陣“咚咚”的鼓聲,就將郡守府衙眾人吵醒。
李明洋披著外袍睡眼惺忪,嘴裡嘟囔著說道:“這一大早的,誰不睡覺來這擾人清夢啊?”
他推開房門,見到劉庸和謝知微已經穿戴整齊,朝著大堂走去,連忙一邊繫著盤扣,跟在眾人身後。
大堂之上,獄丞已經將擊鼓之人帶了上來,謝知微抬眼看去,這人不正是昨日才見過的陳念娣,與昨天不同的是,此刻她衣襟上沾滿了血漬。
劉庸一拍醒木,大聲呵斥道:“堂下何人擊鼓,有何冤屈要訴。”
陳念娣屈膝跪下,朝著劉庸俯身一拜,“罪婦陳念娣,前來自告!所訴其罪有三。”
“其一為偷盜財物,三年前,罪婦因不堪丈夫陳強毆打,從東家綺藝閣盜取布匹錦緞若干,所得錢帛皆已用完。”
“其二為謀人性命,繡娘寧舒發現罪婦偷盜一事,曾好言規勸,望罪婦自首。罪婦恐其揭穿,以家事博取其憐惜後,將人騙至郊外,以棍棒改錐等兇器將其殺害,拋屍枯井。並前往其家中偷盜財物,偽造成其私逃假象。”
“其三為利器弒夫,死者陳強,因知曉罪婦謀殺寧舒之事,屢屢脅迫,昨夜罪婦不堪威脅,趁其酒醉,以柴刀將其砍殺,此刻屍身正在家中。”
“樁樁件件,罪不容誅,請大人勿要姑息,嚴懲不貸。”
劉庸聽完她的供詞,驚得說不出話來,“你...大膽罪婦,你...”
謝知微也從震驚中清醒過來,他難以置信地說道:“寧舒待你不薄,甚至那天下工後,還買了肉,想來也是要做給你吃的,沒想到竟遭了你的毒手。”
陳念娣伏在地上,身子微微抽動,嗚咽著卻不說一句話,她知道自己虧欠寧舒太多,此刻再說什麼也是徒勞。
謝知微見狀,追問道:“那她的屍身在何處?”
“就在她家南邊不遠處的枯井中。”
第103章 碑前承刀意,銀杏證師心
“叮咚,恭喜宿主偵破【生民紀事——拋屍案】,由於本案宿主參與度較低,獲得名猹值*50,瓜籽*500。當前名猹值為:2130;瓜籽餘額為7380。請宿主繼續努力。”
冰冷的電子音宣告此案告破,而謝知微此刻卻沒有即將能學習到武技的興奮,他的內心感覺到無比荒誕。
陳念娣面對家暴的丈夫唯唯諾諾,卻對想要幫助自己的好心人痛下殺手,將欺善怕惡的人性弱點展現地淋漓盡致。
可又是什麼讓她直面恐懼的根源呢?
謝知微想起昨日自己拜訪時,這個剛經歷過一場家暴的女人,緊張地將女兒護在身後。
“罪婦陳念娣,殺人拋屍,砍殺親夫,罔顧人倫,罪惡滔天,判其明日午時腰斬,曝於鬧市,以懾罪民!”
劉庸對這個女人的所作所為也是深惡痛絕,連宣判詞都念得咬牙切齒。
作為一個現代人,謝知微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古代行刑要曝屍菜市,讓百姓觀刑,這種行為在現代人看來是不人道的,而且鬧市之中孩童、婦人眾多,也會對他們造成精神上的衝擊。
但此刻他好像又能理解一些了,這麼做的目的就是讓他們害怕,要的就是能夠震懾想要作奸犯科之人。
謝知微敲響了富甲商行的大門,他帶著張默來到了陳念娣指認的枯井旁。
在將周圍的雜草清理乾淨後,張默忐忑地看向枯井下,只一眼他就認出了已經白骨化的屍身——在這具枯骨的右臂骨上,套著一個有些腐爛、長著青苔的烏木鐲子。
“知微,我先將你師孃帶回去,你明日再來家中尋我。”
沒有過多的解釋,謝知微也明白此刻張默那不想與外人道的脆弱。
謝知微走了沒幾步,一聲壓抑著的嗚咽從身後傳來,他加快了腳步,可那一聲聲猶如困獸瀕死的哀慟聲,卻一聲大過一聲,驚得樹上的鳥雀騰空而起,樹葉“簌簌”作響,朝露一滴滴從樹上飄落,砸在了他的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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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謝知微拎著兩壇酒和一隻斬好的燒鴨,便來到了張默的住處。
院子裡,張默正拿著鋤頭佝僂著身子刨著土,他的身前是一棵半人高的小樹,溼潤的泥土旁還立著一塊小小的石碑。
“等我一下,馬上就好了。”張默輕聲說道。
謝知微看著翠綠的植株,好奇地問道:“這是什麼樹?”
張默將最後一抔土掩上,淡笑一聲,“是銀杏,你師孃不喜歡太過張揚的東西。”
“可師孃不還是找了意氣風發的你嗎?”謝知微笑著將手裡的酒水遞了過去。
張默聞言看向墓碑,眼神繾綣,“她那是看我孤苦,可憐我。”
說著他轉過頭,看向謝知微手中的酒罈,擺了擺手婉拒道:“戒了,你師孃不喜歡。”
謝知微將酒封揭開,笑著說道:“拜師總要有拜師的樣子。”
說著他俯身跪了下來,將酒罈放在身側,朝著墓碑與張默叩拜三次,隨後高舉酒罈,將酒水灑了一些在地上。
“弟子謝知微,久慕高風,承蒙師傅張默不棄,今日拜於門下。即入師門,必奉師命如圭臬,守門規若金石。”
“效程門立雪之誠,仿張良拾履之敬,學藝修身,以承衣缽。若有差遣,必效犬馬,雖蹈水火,不敢辭也。”
說完他再一次俯身,雙手將酒罈高高舉過頭頂,遞到張默身前。
張默眼眶溼潤,接過酒罈,低喃一聲:“好,好啊!”
他仰起頭就著瓶口勐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突然沒入喉間,嗆得他淚花溢位眼角。
張默俯身將酒罈放在墓碑前,拿起倚在一旁的朴刀,“知微,你隨我來。”
謝知微站起身,提著佩刀跟在師傅身後,二人出了院門,走了很遠,直到一棵大樹前才停了下來。
“看好了。”
張默抬起右手,緊握刀柄,刀鋒已化作銀練破空。
“這是斷江式。”
刀口斜噼而下,勢如破竹,刀風過處破空聲炸響,幾片樹葉從枝頭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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