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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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起頭,看不到樹的頂端,那樹幹粗壯得像是支撐天地的巨柱,表面爬滿了厚厚的青苔,每一道紋路都像是歲月的刻痕。
樹冠如同撐開的巨傘,遮住了大半邊天空,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間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而在那些粗壯的樹枝間,零零散散地分佈著一些白色的、橢圓形的、晶體狀的艙體,像是掛在樹上的果實,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那是還在生長期,未成熟的小人類。”寅明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化作斑駁的光點,打在那些白色的晶狀艙體上,隱約映透出蜷縮在艙體裡的小小輪廓。
生命樹的汁液溫柔地包裹著它們,如同母親的羊水,孕育著最珍貴的寶藏。
一想到自己曾經也是這棵樹上的一顆“果實”,安禾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不是感動,也不是懷念,那是一種奇妙的歸屬感,混雜著對一段空白過去的茫然。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生命樹的樹幹。
樹皮的觸感溫潤而堅實,並不粗糙,就在他觸控到的那一刻,一股和煦的清風毫無徵兆地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在回應他。
一股溫柔的力量順著他的指尖,從樹幹中緩緩流入他的身體。
那種力量溫和而同源,像是水流洗過河床,輕而易舉地衝刷掉了長途星際航行積攢的所有疲憊。
安禾抬頭,看到樹枝樹幹之間有長著翅膀的獸人們來回穿梭。
他們穿著統一的制服,手裡拿著星腦,在仔細地記錄著什麼。
那些翅膀有白的、灰的、棕的,展開時輕盈得像風,收攏時又服帖地貼在背上,絲毫不影響他們在枝葉間靈活地穿行。
一個獸人從樹冠間飛出來,輕巧地落在他們面前。
潔白的雙翅在他身後緩緩收攏,金色的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再加上那一身素淨的白袍。
安禾有一瞬間的恍惚,他好像看到了天使。
第74章 天使保育員
“你就是安禾吧!”那天使眼睛亮得驚人,激動地朝他伸出手,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歡迎回家,孩子!”
說著,他就張開雙臂,要朝安禾撲過來。
然而,他還沒能靠近,一隻大手就從安禾身後伸出,精準地抓住了他撲騰的大翅膀的一側。
“哎哎哎——”
被揪住翅膀的天使撲騰了兩下,他這才注意到站在安禾身後的寅明決,立刻不滿地嚷嚷起來:
“喂喂喂,你吃醋不要吃到我頭上好不好!安禾當初可是在我的分管區里長大的,是我照顧他從胚芽一點一點長成小嬰兒的!安禾就跟我的孩子沒什麼兩樣!”
寅明決聽完這番話,這才勉強鬆開了手,但他往前站了一步,把自己卡在了安禾和這位“天使”中間。
天使鼓了鼓腮幫子,看著那座擋在面前的大山,無奈地嘆了口氣,從寅明決肩膀後面探出頭來跟安禾告狀:“安禾,你看看你的獸人。”
“你的獸人”這四個字,讓安禾的臉頰有些發燙,但聽著那天使說話的聲音,心裡又泛起一種莫名的親近感,非常的熟悉。
他猶豫著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天使立刻笑了起來:“因為我之前是負責你的保育員啊。”
他指了指生命樹上那些來回穿梭的鳥獸人,“我們是生命樹的守護者,也是人類幼崽的保育員。”
順著他指的方向,安禾看到一個鳥獸人正用柔軟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個晶狀艙體,一邊擦,一邊還對著裡面的小小輪廓輕聲說著話。
“我經常給你們唱歌、講故事,”天使說,“所以你對我的聲音才會覺得熟悉。”
說著,他清了清嗓子,輕輕哼唱起一段簡短的兒歌。
那旋律一起,安禾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熟悉的曲調像是鑰匙,開啟了一扇他以為從來不曾存在的門。
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鋪天蓋地地湧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記憶的深處被喚醒了。
“我記得……”安禾的聲音有些發哽,他轉頭看向寅明決,黑色的眼睛裡泛起了細細的淚花,“我記得有人給我唱過這個。”
在地球的時候,這個旋律時不時就會從他腦海裡冒出來,像是夢境的碎片,怎麼也抓不住。
他在地球的兒歌庫裡翻了個遍,也找不到和它相似的曲調。
原來不是幻覺。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在他還未成形時,就為他唱過哄睡的兒歌。
這一刻,安禾才真正對自己來自這片土地這件事有了實感。
他不是被憑空丟到這裡的外來者,他和這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有了。
寒暄過後,鴿一黎就是那位天使保育員,帶著他們前往生命樹下的人類保護所。
萬生星上除了駐守在外太空的大量軍隊之外,就只有研究所的工作人員和他們的家屬居住在這裡。
整顆星球的所有能量都用來供給生命樹,所以常住人口並不多。
這裡不僅是人類的誕生地,也是基因融合的獸人誕生的地方,在生命樹下,兩個種族的生命得以延續。
一路上,鴿一黎絮絮叨叨地給安禾講著寅明決小時候在萬生星的事蹟。
他的獸人伴侶是小獸人那邊的保育員,從小看著寅明決長大,所以他對寅明決的糗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小時候他的父親們工作忙,經常把他丟在萬生星。”鴿一黎一邊走一邊說,他回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寅明決,促狹地笑了。
“這裡的保育員們都對他非常熟悉,因為這小子小時候,特別調皮。”
“調皮?”安禾驚訝地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寅明決。
在他心裡,寅明決一直都是穩重、強大、成熟的代名詞,他完全無法想象寅明決調皮搗蛋會是什麼樣子。
“當然調皮!”鴿一黎為了報剛才寅明決不讓他抱安禾的仇,狠狠地開始爆料。
“他小時候偷偷爬上生命樹,結果迷了路,我們所有保育員找了三天三夜才把他找回來。還有他剛長牙那會兒,把他的保育員身上的毛拔了個精光,直到寅明決離開萬生星,鵲成的毛才長回來。”
“還有還有,”鴿一黎越說越來勁,“他誤吃了研究所用來做精神力測試的熒光草,大晚上的,小老虎身上亮得比燈泡都亮,把巡夜的保育員嚇得差點從樹上掉下去。”
“咳咳。”寅明決面露紅色,不自然地輕咳一聲,打斷了鴿一黎滔滔不絕的爆料。
鴿一黎輕哼一聲,總算是勉強閉上了嘴。
在他看來,這個在外叱吒風雲的帝國元帥,依舊是當年那個渾身發光的小毛崽子。
安禾聽得正起勁,轉過頭去看寅明決。
寅明決拉住他的手,臉上難得露出幾分不自在的神色,有些乞求地看著他:“沒有了……後來我就跟著父親們去主星了。”
安禾看著他這副吃癟的樣子,沒有繼續調侃他,只是彎了彎嘴角,反手握住他的手。
鴿一黎在前面走,回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陽光透過生命樹的枝葉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
三人走進保護所時,一位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的老者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烏博士他是生命樹研究所的負責人,在萬生星工作了幾百年,是所有小人類誕生與成長的見證者。
他看到寅明決的那一刻,那雙佈滿皺紋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幾遍,嘴裡不住地驚歎:“好好好,恢復得真好,比我想象的要好太多了。”
想當年,寅明決與蟲王那一戰後被緊急送到萬生星來修復精神海時,整個人昏迷不醒,精神海潰散得像是被風暴碾過的廢墟。
烏博士親自參與救治,當時看著那些監測資料,心裡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雖然寅明決最後靠著泡在生命樹汁液裡、靠著自身頑強的意志力硬生生撐了過來,但精神海始終處於瀕臨崩潰的狀態,像是隨時會斷裂的琴絃,誰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周身氣息平和沉穩,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沒有了當年的混沌與痛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安撫過後的寧靜。
第75章 獸慾期
烏博士的目光從寅明決身上移開,落到了他身旁那個黑髮黑眸的小人類身上。
安禾正安靜地站在那裡,感受到烏博士的目光,微微欠身問好。
“這就是安禾吧。”烏博士的語氣柔和下來,他早就聽說了十八年前那場時空亂流中丟失的小人類被找回來的訊息,如今親眼見到,心裡說不出的感慨。
這孩子比在萬生星誕生的同齡小人類要瘦弱一些,面色雖然比柳雲澈之前傳回的報告好了很多,但依然能看出底子裡的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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