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頁
“陸青臺,你說爸怎麼還沒回來啊?”
一個小黑娃蹲在大榕樹下,抬頭看向樹上。
被叫做陸青臺的男孩,又往樹上面爬了兩段。
他的手靈活地扒拉著寬大的樹枝,精瘦的身子後仰,伸高頸子,望向遠方無際的青紗帳玉米地。
“現在沒車過來。”
陸青臺跳下樹,路過的老婆婆恰巧看見他倆,問道:“你倆怎麼還在外面晃,你們爸爸呢?”
“不知道!!”陸青臺大聲回吼。
“安,你說啥子?”
老婆婆耳背,陸青臺不和她講了,轉頭召喚同樣大嗓門的鐘曉,
“鍾曉,叫婆婆”
鍾曉老實本分:“婆婆。”
老婆婆人老耳朵背,嗓子卻還又勁兒,說話特別響亮:“啊?你說什麼?!”
陸青臺杵了杵鍾曉,“叫大聲點。”
鍾曉:“大聲點。”
陸青臺,“?”
陸青臺放棄了。
“走了,我們先去抓魚,他晚上不回來我們自己煮魚湯喝。”
鍾曉忘記自己來時穿鞋沒有,可陸青臺早已經走到前面去,他只好大喊,“等等我!”
老婆婆腿腳慢,還沒走幾步,聞言轉頭,“等你幹啥?”
赤足的小男孩一下子踩到樹根,腳差點滑倒摔個狗吃屎。
好不容保持了平衡,男孩回頭對她揮揮手,“婆婆再見,我們去抓魚了。”
暮色四合。
田裡的人肩上扛著鋤頭,沿田埂往回走,慢慢的,遠看只能看到一個移動的人影,背影被陽光照得金燦燦。
兩個孩子分別舉著兩隻樹幹,分別插著兩隻大大的魚。死不泯目的草魚,和肥美的鯽魚。
“終於可以換個口味了,前幾天吃街上老曹滷豬尾巴,我懷疑加了罌粟殼,你千萬要小心。”走在前面的小男孩道。
陸青臺,“……老曹該拿豬尾巴餵豬,至少豬吃到好吃的不會誣陷別人。”
二人威風凜凜地繞了村子一整圈,才翹著尾巴回家。
他們回到家,看見熟悉的麵包車停在家門口邊。
兩個人對視一眼,想到了什麼,雙雙面色一變。
陸信輕輕關上駕駛位車門下來,掃過不遠處不敢直視他的兩個小屁孩。
“過來。”
兩人你推一下我,我推一下你,終於磨蹭到了陸信面前。
“我昨天是不是叫你們今天中午就把院子裡的菜收了?”
院子裡橫豎擺著一排排晾曬的醃菜頭,曬了一天熱烈的太陽,這會兒在夕陽下又黃又綠,呈現出一種美味的色澤。
菜頭擋著陸信沒法把麵包車停到院子裡。
“停在後院兒唄,不是經常都停在後院兒嗎。”
陸信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副駕駛位睡得正香的小孩,肉嘟嘟臉蛋被壓紅彤彤的,像兩瓣水潤的水蜜桃,暖融的陽光透過車窗灑在他黑長濃密的睫毛上。
江徑不舒服了一路,卻乖乖地坐著不添亂,好不容易睡著了。
小孩連聞了皮革味道都要吐,遇到雞屎鴨屎豈不是酸水都得吐出來。
他褲腳被向下一扯,低頭陸青臺在抓他褲子。
陸信扯住自己的的褲腰帶。
“車裡面有什麼東西?”
陸青臺很敏銳,他踮腳想要看看車裡。
但他也是小矮子一個,什麼都看不見。
陸信看著這倆,褲腳全溼了,滴答往地上落水煮子,衣服上全是淤泥,頭上還有綠水藻。
鍾曉更是連鞋都沒穿一雙,站在壩子邊單腳換著站。
因為暴曬了一下午的水泥壩子還是熱燙的,鍾曉似那鐵板上的笨螃蟹。
“……”
陸信太陽穴跳了跳。
“邊兒去,我把車暫時停到後院邊,你倆趕快把院子裡的菜收拾好。”
陸信低聲說完就上車。陸青臺被父親高大的身體阻擋了視線,沒看到裡面有什麼。
“怎啦?”
鍾曉摸不清情況,湊過來。
“先去把門口菜收拾了。”
陸青臺往院子裡跑,
“咱們搞快點,然後去後院看看。”
他懷疑爸爸有什麼東西瞞著他們。
鍾曉向來比較聽陸青臺的話,撓撓頭就跟上去了。
神神秘秘的,難道爸爸給他們帶了什麼好吃的回來嗎?
他們擺菜的方式也很有巧思,用一根細細的衣服拆線,穿過菜頭,連成一串串晾曬。
用的是夏天街頭巷尾裡最常見的,老婆婆販賣黃桷蘭和茉莉花手串的方式。
細線在壩子裡也不明顯,陸信都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串的。
兩個小孩子手腳利索,他們只需要拉著一串線頭,一排菜就□□乾淨淨收走了。
收好之後,陸青臺領著鍾曉從房前往房後,貓腰繞過一片綠油油的玉米林。
江徑在睡夢中聽到飛鳥振翅聲,他迷迷煳煳睜開眼睛。
江徑抬起頭,看向窗外遠方,他的目光由模煳逐漸清晰,虛影的綠色逐漸有了形狀,綠意蔥蘢的後山,深淺不一的綠色。
西邊的雲霞燒得正旺,橘紅化成紫,鋪展到山的嵴尾。
他醒了,但陸叔叔還不知道,好像在後面搬運他的行李箱。
江徑撐著椅子,稍微坐高一點,就能透過車窗看到車停在哪裡了。
隨後江徑就呆住了。
後院的石灰土硬化得不太好,露出灰黑的土層,淋了雨衝出泥,整個壩子沒有一出乾淨的地方。
又因為山和房子的阻隔,這裡只有中午能遇到陽光,平時都陰沉沉。
隔著窗戶,江徑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不是說環境很好嗎?
院子裡咕咕叫、看起來就橫行霸道的雞,走在髒得江徑不敢再看一眼的混合雞毛的土層上,
破爛陰暗的石頭砌牆,陽光都照不進來了……
江徑臉色蒼白。
陸叔叔還在執行李箱,車身輕微晃動。
江徑沒有說話,抿著唇瓣,唿吸都輕輕的。
不遠處的青紗帳晃動了好幾下,江徑被短暫吸引了注意力,目光望過去。
今天來路上,一路都是這樣綠油油的玉米地,陸叔叔說他們家也種玉米。
風起時玉米葉會一片一片連著晃動,像起伏的海浪。
青紗帳頂端的葉子搖啊搖,彷彿下面有東西快要鑽出來了。
江徑眼珠子骨碌碌跟著玉米林晃動的地方走。
下一刻,青紗帳劇烈地搖晃起來,
抖了一會兒,江徑隱約意識到真的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了。
他屏住唿吸,睜大眼睛——
青紗帳裡率先鑽出一個人,他一下子跳進壩子裡,下腳踩到泥巴也毫不在意。
為首的男孩手摁鼻涕,臉蛋髒兮兮的,眼睛黑亮黑亮,他目光直看向車子,
江徑對上了男孩的目光。
江徑眉頭輕輕一蹙,
陸青臺愣在原地,但下一刻情況突變,
“我去——青臺、陸青臺!”
鍾曉掙扎著大叫一聲,打破傍晚的寧靜。
陸青臺先聽到‘嗖’一聲順熘的聲音,他想躲避時已經來不及了,轉瞬之間———身後人一腳滑鏟,陸青臺向後摔倒,失去重心地疊在鍾曉身上。
江徑,“……”
他一定是沒睡醒在做夢。
隔著車窗,江徑看見兩個人疊在一起像睡著了,江徑揉了揉眼睛。
陸信在外自然聽到了動靜。
他放下行李,探頭一看,盯著沒幾分鐘就更髒了的陸青臺和鍾曉,疊羅漢一樣壘在地上。
“……”
陸信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快步走過去,一手一個拎住他們的後領,就像老鷹抓住了兩隻小雞崽。
兩個崽都老實地縮著脖子。
陸青臺是跌在鍾曉身上了,他倒沒多髒。陸信放下他,重重地拍兩下他的屁股。
陸青臺捂著屁股往前蹦了兩步。
他留一隻眼睛放哨,看向車窗戶裡面,卻沒有看見剛剛的人。
車裡面的江徑在陸信走過去的瞬間就滑進座椅,只露出微卷曲的頭髮尖尖
陸信警告他:“你別惹事兒啊,在這兒等著。”
鍾曉是完完整整落雞屎裡面了,髒的他都沒眼看。
陸青臺想起剛剛對上的眼睛,像被陽光曬過的蜂蜜,泛著琥珀色的光。
臉蛋也白白嫩嫩,隔壁村小月家裡的洋娃娃都沒這麼好看,唯一不足的是他皺著眉,不太高興的樣子。
陸青臺將手往衣服上擦了兩下,衣服變得更髒,
“……”
他看了看四周,腦袋忽然靈光一現,摸索走到牆角邊,隨地撿起一木棍子,一點兒一點兒地扣走牆沿的青苔。
江徑坐在車上,再沒聽到動靜。
他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後是黑壓壓如山的行李箱。
往前看是能籠罩人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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