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煙咬字清晰，尾音刻意有些軟意，勾得秦瀾心尖一顫。儘管做足了心理準備，但當江煙握住她手掌的那一剎那，秦瀾仍然不受控制地渾身一抖，慢了一拍才調整過來。

和宿敵姐拉手的感覺令她渾身不適……

死江煙，幹嘛非要跟她對戲！

秦瀾開始聚精會神，讓表情也真正進入角色。她眼神一定，矜持地微笑，望向江煙的眼睛有一點淺淺的亮色：“公主……你對我太好了。”

她如願看到江煙也遲疑了一瞬。不過應該只有她察覺到了，因為她拉著自己的手緊了一下。

秦瀾心裡萬分不自在，僵硬地等著對方說話。只聽見死裝姐低喃：“婉兒什麼好配不上啊……”

公主為她戴好髮簪，猶豫了片刻：“婉兒，你知道……吐蕃使者來求親的事嗎？”

吐蕃使者前來求親是大事，更何況上官婉兒自從脫了奴籍後便成了武后重點培養的女秘，不可能不知道。

上官婉兒道：“我知道的。”

“那你……你怎麼想？”江煙有點緊張，期期艾艾地看著她。

秦瀾知道接下來是太平的暗戳戳告白現場，更知道江煙是演的。

但當宿敵姐本人面對著她完美演繹出暗戀者的甜蜜與期待時，她心頭仍舊萬馬齊喑。

你最討厭的對頭正在向你告白……

“天后愛護公主，為公主建立道觀，以免公主遠嫁，我是知道的。”秦瀾避開她的眼神。

太平有點著急：“我知道母后的意思，我問的是你的意思呀？”

上官婉兒猶豫了片刻：“吐蕃願意求親，證明大唐國力昌盛，四夷賓服，公主魅力四射，芳名遠揚。”

江煙不敢相信似的盯著她：“吐蕃要來娶我……要我遠嫁……嫁給一個面都沒見過的人……可你想的就是這些嗎？”

“上官首先是陛下和天后的臣子，其次還是大唐的子民。”上官婉兒答道。

太平更緊地抓住了她的手，秦瀾感覺她的掌心溼溼的，像下了一場溫熱的雨：“你難道就沒有一點難過嗎？哪怕一點點，我要嫁給別人了呀！”

上官婉兒低下了頭。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江煙雙瞳中的光亮一點一點黯淡下去，“我視公主如主上，亦如摯友，如姐妹一般。”

江煙徹底笑不出來了。

秦瀾也怔住了。

就像三年前的那個上午，被藥蒙了的秦瀾悠悠醒轉，破罐子破摔地表示自己不能負責。那時候的江煙也如現在一般，蒼白如紙，面無血色。

秦瀾對感情的事一向不太敏感，但演過的影視劇多了，仔細看看也知道大概怎麼回事。於是她更有負罪感了，並且讓一生高傲不肯低頭的秦大小姐一直心虛到現在。

兩個時空的江煙漸漸重合，面前的這個江煙明明是在演戲，可沒有人會懷疑她的絕望作偽。她像是也被心上人拒絕了，淚意蒙上眼睛，連睫毛的起落都變得緩慢而滯澀。酸澀瀰漫開來，秦瀾的心被她周身的絕望抓住了，她又開始感到強烈的負罪感和心虛，不由悔恨痛心，命運為何如此無情！偏偏讓她睡了人生最大的對家……

這讓她以後怎麼挺起胸膛討厭她！

等到她發現江煙的瞳孔一刻也不曾從她臉上離開時，突然明白不是江煙的演技精妙到攝魂奪魄，而是這女的根本就是將自己帶入進去了，她在復刻三年前切實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心碎和疼痛。秦瀾也被相似的場景和表情抓住了，以至於久久不能出神。從側面一看，就好像被江煙的戲壓死了似的。

“過了。”鬱金棠忽然出聲：“可以了。”

“江老師過了！”有兩三個江煙的粉絲小小歡唿。

“恭喜江老師，這個角色是你的了。”鬱金棠吐出一口氣，衝她點頭。

江煙笑了，笑得黯然銷魂，眼睛還緊緊地盯著秦瀾，模樣像一隻溼淋淋的小貓，眼神又像小狗：“多謝秦老師配合了。”

秦瀾著了魔似的跟她持續對視，心跳得激越。然後她反應過來了：“不是那我被刷了？”

鬱金棠還盯著機器看：“你剛才不是說要試試不同風格的角色嗎？正好上官的角色給你了。”

秦瀾一肚子火沒處發，憤怒轉頭：“江煙你是不是狗改不了吃史？怎麼什麼都要搶我的？”

江煙一臉端莊，笑，“不要這樣說你自己。”

秦瀾要氣瘋了，一甩頭走掉了，大波浪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抽了鬱金棠一臉。

鬱金棠抹了抹臉，小發雷霆：“……請演員以後尊重導演。”

眾人一臉她們果真不共戴天的表情，並且為自己能圍觀戰爭現場而感到幸福與快樂，驕傲和自豪。

＊

傍晚六點，兩個高個女人走進酹江月。都戴著帽子墨鏡，其中一個還用口罩嚴嚴實實地捂著臉。

“兩位女士有預訂嗎？”侍者詢問。

“鬱金棠。”長著乖乖臉但又頂一腦袋別針的女人開了口，嗓音偏啞。

侍者瞭然地點了點頭：“請跟我來。”

這家飯店是楊星霽家裡開的，她們幾個玩的好的狐朋狗友出門吃飯可以直接報名字，店裡常年為主人和朋友預留了私人包廂。

二人坐定，秦瀾摘掉帽子口罩，懶洋洋地捋了把卷發。

鬱金棠要了瓶紅酒放一邊醒著，習慣性問秦瀾：“喝嗎？好不喝，服務員，把多餘杯子撤掉。”

她費力地摘下那頂串著五個巨大別針的棒球帽（因為有一縷頭髮掛在了別針裡面），手一捋，露出一排閃閃發亮的耳骨釘，什麼惡魔耳橋flat穿了個滿，還染了掛耳的綠毛。

摘了帽子以後她的臉完全露了出來，是鄰家女孩的那種長相，很乖很甜，和她全身上下非主流的打扮形成了強烈衝擊。

鬱金棠抿了幾口酒，表情有點發愁。

“你注意到今天來試鏡的人了嗎？”她若有所思：“比我預計的還要少。”

“現在還差幾個角色？”秦瀾問她。

“武則天啊，最重要的角色沒人演。”鬱金棠嘆了口氣：“女角色裡還剩韋后和安樂公主，群演倒是不愁，只是主要演員空缺很多。老實說我可太感激江煙了，她要是不來，我們三個女主就要空出倆了。”

“我可以去問問以前合作過的演員，看看她們有沒有願意幫忙的，不過武則天還要你自己想辦法。”秦瀾思索了一下：“你有什麼人選嗎？”

鬱金棠苦笑：“我聯絡了幾位前輩，但都被婉拒了。”

秦瀾也有點犯愁，“等會我問問我姑姑，看她願不願意出山。”

秦瀾的姑姑以前是影后，早早拿完各大獎項就走人了，目前據說在南半球度假。

鬱金棠勉強點了點頭：“秦阿姨飾演武則天倒是綽綽有餘，問題是年齡不太合適，我記得秦阿姨今年還不到四十歲......”

“武則天需要多大年齡啊？”秦瀾光看了上官婉兒和太平公主的角色資訊，以為自己小姨年齡夠了。

“至少也要五十歲以上吧？”鬱金棠無奈道：“武則天的生命軌跡太長了，後面甚至需要七八十歲的鏡頭。後期出鏡不多可以化妝，反正現在化妝水平也進步了。但前期拍攝時間長，需要演員本人維持在五六十歲的狀態。”

秦瀾一計不成繼續生計：“那我就讓我姑去問她合作過的老戲骨，看看有沒有願意來演的。”

“這倒是可以。”鬱金棠頷首。

“你有什麼別的打算沒有？”秦瀾抬了抬下巴。

“當然。”鬱金棠思索道：“晚點我會在e網釋出帖子，對外招募演員......希望我們的群體裡有合適的演員，以管理員的身份發帖，號召力比較強。”

“差點忘了你還有這條渠道。”秦瀾道。

鬱金棠拋開煩惱，想到白天試鏡時江煙驚豔全場的演技，忍不住出言試探。

“話說江煙是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出國進修了嗎？”

秦瀾食不知味地戳著蟹殼，聞言一聲冷笑：“什麼進修，她分明是真情實感。”

鬱金棠嘖嘖出聲：“原來三年前，江煙被你睡的時候是心甘情願的啊……”

秦瀾氣得狠狠一戳，將蟹殼子戳了個洞：“死綠茶，白蓮花！心黑得要死！她根本就是蓄謀已久，不過想引起我的注意！”

鬱金棠表情微妙：“我怎麼感覺你還有點享受呢？”

秦瀾對她怒目而視：“我享受什麼？難道我像是喜歡喝茶的那種人嗎？”

“其實你有沒有想過，人家江煙挺好的，除了有時候茶了點……”

“她？好？她除了那張臉有哪裡是好的？人茶嘴毒，跳進黃河能喝龍井，張嘴一親能毒死人，誰會喜歡？？？”

“喲，這是親過。”

秦瀾勃然大怒：“再提上國道！”

“你倆又上熱搜了。”鬱金棠嘖嘖：“今天來的人太雜了……要我幫忙撤掉嗎？”

秦瀾瞄了一眼，上面寫著＃江煙秦瀾搶角＃江煙壓戲＃秦瀾給江煙搭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