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9章
文芾等人馬不停蹄、日夜不停的從河南趕到南直隸境內時,沿途看到了無數受災的良田和黎民百姓,許多城市幾乎都全部浸泡在渾濁的洪水裡。
倒塌的房屋,連根拔起的樹木,樹枝,石頭,磚塊還有在洪流中絕望的百姓們全都被洪水的可怕力量支配著,控制著。
他們望著一片令人感到蒼涼絕望的洪水,又仰望烏蒙的天空,心中無不在祈求上蒼早日結束對他們的懲罰與歷練。
他們趕到南直隸境內後,首先出來迎接他們的便是知府大人。
他是一個身高約五尺的瘦弱男人,身上穿了一件綠色綢緞的官服,頭上戴了一頂烏紗帽,眼睛鼻子嘴巴都十分小巧,放在一張小巧的臉上雖然緊湊,卻也看著十分順眼。
知府孟大人給王爺歡喜的行過禮之後,便露出了愁容滿面、心情沉重的神態,使得一張本已緊湊的五官顯得更加緊湊了,眼睛眉毛的幾乎都皺在了一起。
尤其是那一雙眼睛盡顯滄桑和悲涼,使人看了不免泛起惻隱之心。
此次洪澇乃是因為江淮地區以及太湖流域連綿不斷的特大暴雨而造成的洪澇災害,此次暴雨光是南直隸省境內波及的地方就多達十幾個州縣,淹地面積五十多公頃,受災人口多達十萬,其中死亡人數多達一萬人。
這突然發生的特大災害,使得本就瘦弱矮小的知府大人變得更加矮小了,自災害發生以來,他幾乎不曾合過眼睛,整日鬱鬱寡歡,愁眉苦臉,又憂心忡忡,手足無措,一股巨大的絕望將他緊緊包圍。
他將能調動的所有人力財力物力全都調動了,然而,僅靠他自己的力量只能起到杯水車薪的作用。
不論是人力物力還是財力,在這場與自然的對抗中顯得多麼渺小而又無力。
文芾等人簡單的瞭解了情況之後,便即刻動身前往受災的地點,臨行前,一位臃腫富態的婦人憂心忡忡道:“王爺,可否讓我家老爺吃完這頓飯在過去?他今日剛從前線回來,還沒來得及吃飯啊。”
紅藥聞言,仔細將他打量一番,剛才她沒仔細看,這一看才發現,綠色的官服裙襬和腳下的鞋子全都已經溼透,他所站過的地方都留下了一片水漬和泥巴,紅藥看了,心中對他的敬佩油然而生。
文芾看了他一眼,平整的官服也已起了皺褶,衣服裙襬處沾了一塊又一塊的泥巴,而那雙早已溼透,走路都能擠出水的靴子上也沾滿了泥巴,文芾心中一動,為這個全心全意為百姓著想的官員感到欽佩。
“孟大人,本王和幾位大人為了能儘早趕到這裡,路上跑壞了幾匹馬,當下身體甚是疲憊,就有勞孟大人為我們置辦客房和飯菜了。”
知府大人聞言,忙對文王 謙恭的態度感到受寵若驚,他急忙就去吩咐夫人去讓下人置辦好酒好菜,不過卻被文芾拒絕了,後者只說簡單置備一些即可,現在有無數的老百姓正餓著肚子,他們能省一些則省一些。
吃罷飯,知府大人又去換了身乾爽的衣物後,一行人才出發。
此時,被派往此地的人和運往此地的糧草和藥物也將於兩日後到達。
他們首先去了安置災民的地方。
那是一條長達十幾米的簡易木板長廊,中間用幾棵柱子頂著穩定,長廊頂端鋪設了一塊塊大小不同長短不一的木板,木板與木板之間還留有一些間隙,可見趕製這次工程的倉促性與緊急性。
在長廊的盡頭搭設了一間茅草圓頂亭子,亭子中間有一口大鍋,鍋口約有二尺來寬,鍋高約有三尺。
鍋前站著一個身高六尺的彪形大漢,手裡拿著一個長柄大杓正給排隊的災民盛大米粥喝,旁邊站著一個清秀的丫鬟正給他們分發饅頭。
起初這群災民們並不像現在看到的這麼安靜規矩的排著隊伍,他們你擁我擠,你推我搡的爭先恐後往前面擠,最後造成的場面就是一團糟亂,老人婦女和兒童幾乎爭搶不過那些年輕力壯的男人。
她們只能餓著肚子在這一方長廊裡靜候死亡的到來。
就這樣過了兩天,終於有人看不下去了,也過不下去了,她們本是有家的人,也不愁吃喝,是突發的暴雨洪災讓他們變成了無家可歸的人。
她們趁掌杓的彪形大漢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時候,一擁而上,將他圍堵,形成厚厚的一堵肉牆,她們向他哭訴,向他表達不滿和委屈。
到下一次分發賑濟糧食的時候,彪形大漢先是沉著臉大吼一聲,讓所有人排好隊伍,按照老人兒童年輕婦女和成年男人的順序依次排好隊,這一次的策略並沒有取得成功,男人們反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瘋狂,他們一擁而上,爭先恐後,一個個伸著雙手,抻著脖子往前擠,口中還唸唸有詞,場面混亂不已。
老人兒童婦女再一次沒有搶到糧食,如果再繼續這樣下去,他們將一個個的餓倒在地。
分發完糧食後,彪形大漢這一次並未急著離開,老人兒童婦女再一次向他哭訴他們的委屈和不滿。
彪形大漢義正辭嚴的跟在場的所有人說明必須按照他所說的要求來,否則就結束賑濟糧食的發放,本來還是嗡嗡一片的說話聲,頓時變得騷亂起來,他們叫著嚷著罵著來表達自己的不滿;彪形大漢並未心軟,依然沉著臉,嚴肅的看著他們。
災民們見他們的反抗沒有起到效果,這時,人群中不知是誰開口說了句同意他的要求,緊接著便有更多的人出聲表示贊同他的決定,瘦弱的人群開心的笑了,他們終於可以吃上飯了。
第三天時,彪形大漢按照往常的時間再次帶著賑濟糧食趕到這裡,然而,僅隔了一夜,又變回了原樣,大家依然你爭我搶,不過,這一次彪形大漢留了個心眼,他向知府大人借了幾個士兵來震懾他們。
果然,在他們剛開始有你爭我搶的苗頭時,看到了十幾個官兵手裡拿著長戟,端正著身體站在彪形大漢的兩邊,表情個個嚴肅,眼神個個犀利。
這時,有人動了歪心思,若是他們被抓進監牢,他們也就不用再擔心一日三餐吃不飽的問題了,而且監牢還能遮風避雨,比這個破長廊好多了。
士兵們一看有人不守規矩往前闖,就拿著長戟,瞪著眼睛,氣勢洶洶的走到那人跟前,那人一下子如洩了氣的氣球般,但卻露出了諂媚的笑:“官大哥,我破了規矩,你把小的抓進監獄裡去吧。”
士兵並未理他,而是怒喝一聲讓他站好。
彪形大漢耳朵靈敏,清清楚楚的聽到了那人的請求,他望著災民們傷心難過的面容,略一思索,動情道:“鄉親們,我知道你們現在的日子苦,心裡也苦,家沒了,糧食沒了,有的還失去了家人,我知道你們有一肚子的苦水和酸水……”說到這時,他故意停頓一會兒,然後視線停留在那一團蠢蠢欲動、伺機發動騷亂的男人,便鄭重其事道:“只要人活著有一口氣在,我們失去的糧食和家園都還會再回來的,但是……”彪形大漢故意咬重這兩個字眼,語氣也比先前更嚴肅,“做錯了事,犯了法,就要被關進牢房,失去自由,失去跟家園團圓的時光,你們想想看,為了眼前的這一點糧食就把自己的一生搭進牢房裡面,值不值得?”
彪形大漢目光如炬的盯著那一小團人群看,最後,騷亂的人群在彪形大漢和士兵的雙重威懾下,徹底安靜下來,服服帖帖的遵守讓老人兒童婦女排在前面的規則。
於是,便形成了文芾等人現在看見的規規矩矩的排成兩列縱隊,安安靜靜的等候彪形大漢發放賑濟糧食。
知府大人語重心長道:“現在能調集的物資和糧食全都調出來了,但是由於這次受災面積較廣,受災人口較多,僅有的這些物資根本就不夠用的。”
“從京城過來的物資應該再過兩天就會到了。”文芾表情凝重的看著或蹲或坐,或躺或站,或依靠在柱子旁的災民們,道。
他們身上大多數人的衣服破爛不堪,洪水使得他們沒有時間和機會來收拾避難所需的東西,家裡的所有東西幾乎全都葬送在洪流之中。
文芾又問:“像這樣的災民營還有多少?”
“記不清了,有上百個吧。”知府大人一雙眼眶通紅道。
運送糧草和物資的人馬於兩日後中午終於到達,幾十上百個人即刻就把手裡的物資一一分發到災民手中,不敢做片刻的停留。
文芾又命人將所有災民居住的木板長廊全都加固一遍,漏雨的屋頂也一一被填補縫隙,四面通風的長廊也變成了兩面通風的長廊,使得它給人提供了更好的避難場所。
就在分發好物資和修繕好木板長廊的當晚,天上又下起了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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