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3頁
謝振霖明白他的意思,僵硬麻木下了車,目送道別。
回程經過中央大道,新春燈籠明亮熱鬧,同今日的黑白靈堂冰火兩重天。
譚又明懨懨靠在副駕,沒了一點白天擋在謝振霖面前的威風神氣。
沈宗年將他開到底的車窗升上去幾分,譚又明一雙清明眼還是被海風吹痛了,他煩躁地抽出煙咬在嘴邊,沒有點。
沈宗年默默把暖氣調高,良久,他聽到譚又明聲音低低地問:“你說……他們還能在一起嗎?”
無根的天外仙枝,羽翼未豐的孤雛,隔著一道親恩性命,仍能一如初往、毫無芥蒂、純粹熱忱地依偎相愛嗎?
如若能,那致命的隔閡會不會生隱形的刺,如若不能,那此前種種情比金堅寧死不屈又怎麼算?
沈宗年抿緊嘴唇,無法回答。
不過譚又明本來也不是問他,他只是疑惑和哀惋,為何會落成今日,是誰錯了。
譚又明心中惴惴,無端思念自己親媽,打了電話回家問候,譚重山接的,告訴他:“媽媽不太舒服,已經睡了。”
譚又明剛旁觀生離死別,此刻最聽不得這話,一下把煙拿走,緊張道:“怎麼了?”
“別擔心,就是有點累了,你和宗年……”今天靈堂之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譚重山也沒說什麼,只囑咐道,“也早點回家吧。”
“好的,爸爸再見。”譚又明捻著煙,珍重道。
沈宗年握緊了方向盤。
賓利停在左仕登道時,譚又明已經睡著,白天的鬧劇,生離死別,大起大落,縱是旁觀也耗盡心力,副駕被調成了四十度,譚又明一隻手臂擱在雙眼上,向來神采奕奕的面頰顯得黯淡茫然。
沈宗年等了一會兒才叫他,譚又明仍是未醒,沈宗年只得下車,直接去開了他的車門輕輕推人。
譚又明睜開眼,等了片刻才清醒,只覺得渾身洩了力,從頭到腳都累,直接趴到沈宗年的背上。
沈宗年沒說什麼,熟練地背起人,提上車門,默默踏上這段熟悉的夜路。
初春的月亮明淨,樹也靜謐,就在他以為譚又明又睡著了,忽然,後頸上落了一滴溫熱濡溼的嘆息,他的手驟然收緊。
“別回頭。”
沈宗年緊緊攫住譚又明的小腿,良久,他聽到譚又明低聲說:“你知道嗎,阿霖出國領證的錢其實是我借的。”
譚又明當了一天成熟穩重的大哥、得體穩重的世侄和關心父母的兒子,終於在沈宗年這裡當一刻鐘脆弱的譚又明:“如果當時我沒——”
“譚又明,”沈宗年立刻打斷他,遏制他陷入盲目因果的漩渦,“譚又明,不要這樣想。”
“不關你的事。”
沈宗年知道他明白的,只是譚又明太善良,太心軟,而今日的悲劇,又太過慘烈。
“別愧疚,別多想。”
“更別鑽牛角尖。”
“你仁至義盡。”
第27章 驚弓之鳥
譚又明冷靜了一些,他憋了一天,不斷假設,不斷問自己,到這一刻,被沈宗年稍稍安撫住。
沈宗年開了門,給他拿棉拖換上,又拿好睡衣放好水,把他推進盥洗室:“洗個澡,出來吃飯。”
譚又明混混沌沌,出來的時候沈宗年把粥熱好,見他頭髮半幹不幹的也沒訓人,直接拿了吹風筒幫他吹。
譚又明抹了把臉,靠著他的腰腹任人擺弄,魂還沒著地,眼已經捕捉沈宗年手背的傷口,驚弓之鳥一下清醒:“怎麼傷的?什麼時候傷的!”
譚又明煩躁,要他身邊每個人都好好的怎麼就那麼難!傷啊病啊的能不能滾遠點從他的世界裡消失。
那截斷落的香火如同不吉利的讖時時拷打著沈宗年,他不欲多提:“沒注意。”
譚又明看他那不上心的樣子,登時火了:“那你特麼能不能注意點!”小的時候刮個風譚又明怕他冷,下個雨譚又明怕他淋,回趟沈家譚又明都怕他傷,這人就這麼對待自己。
沈宗年察覺出他的應激,皺了皺眉,說:“我不疼。”
譚又明管他疼不疼,只自顧自雙手捧著那隻手仔細看,傷口不大不小,應該是燒的,覆在手背的青筋上有些獰,剛剛做飯是不是還碰了水,簡直雪上加霜。
譚又明難過得要死,兇道:“醫藥箱在哪兒?”
“你去吃飯,我自己弄。”沈宗年想把手抽回,被譚又明死死攥在手裡,冷聲又問了一遍:“醫藥箱在哪兒。”
四目對視片刻,沈宗年妥協:“右邊壁櫃第二個。”
譚又明飯也不吃了,去找來,半蹲在沈宗年面前,平放他的手,消毒,抹藥,貼防水紗布。
譚又明心裡不好受,面色冷,動作輕,卻不知道沈宗年潰爛的其實不是手,是心。
他百般呵護,萬般小心,攫緊對方指尖,想大聲逼問你以後能不能對自己上點心,想說自己發火不是故意,想說自己其實是害怕,想說……很多,但想來想去,最終也只有一句無奈:“沈宗年,你不要受傷。”
沈宗年心腔一緊,應道:“嗯。”
譚又明終於願意抬頭看他,目光灼灼,赤誠坦蕩:“不要生病。”
沈宗年又應。
彷彿他答應了就能做到似的。
上好了藥吃飯,譚又明沒坐他對面坐了旁邊,膝碰著膝吃完一頓食不知味的晚餐。
沈宗年手不能沾水,收拾廚餘譚又明一併包圓,他不熟練,活幹得磕磕絆絆,沈宗年靠在門邊看著他心不在焉的背影,兩道英眉漸漸鎖起來。
好不容易收拾完,沈宗年回房間洗澡,開啟門嚇一跳,譚又明靠在牆上等著他,燈也沒開,燈影淡淡打在側臉,映出幾分愁思。
沈宗年看了他片刻,故意說:“來嚇我?”
“學你。”沈宗年見天神出鬼沒,譚又明受害不淺,他自顧自拿過對方的手,拆了一次性手套仔細檢查有沒有沾水。
沈宗年衣服還沒穿,就圍了條浴巾,水珠從肩膀流到腰腹,他喉嚨滾動,收回手,說:“行了。”
譚又明手空了,又去幫人拿睡袍,展開,說:“你快穿上。”那樣子像對方已經雙手殘廢不能自理。
沈宗年看了他片刻,心裡嘆聲氣,抬了手。
沈宗年體魄強悍,手次日就要見好,倒是那個口口聲聲叫人不許生病的人倒下了。
一晚上沒睡好,第二天又碰上倒春寒,譚又明體溫攀升還不自知,在平海開會、審批、聽報告輾轉一整日,下班沈宗年來接,他往人身上摸手機被一把拽住手腕,沈宗年皺眉:“怎麼回事?”
譚又明還懵著:“什麼?”
沈宗年去探他的額,面色冷肅:“發燒你自己不知道?”
“是嗎?”煳塗蛋自己也摸摸額頭,說,“沒什麼感覺。”
沈宗年不跟他廢話,松剎踩油門,一路馳回左仕登道。
“去洗個熱水澡,出來吃了飯吃藥。”
在平海工作一整天沒事,回了家譚又明後知後覺難受了,頭暈腦脹,唿出的氣都是燙的。
沈宗年給他量體溫燒水喂藥,冷敷額頭掖了被角,看人唿吸平緩才關燈離開。
白色花圈,唱靈哀吟,燭臺藍火影影綽綽,靈堂人來人往。
簷外有蟬叫得極響,悲聲嘶鳴。
可是這才初春,怎麼會有蟬?
輪到譚又明上香,他點了火,祭拜,有人從身後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譚又明轉頭看,來人是曾霓,神色憐愛慈憫。
譚又明一怔,這不是曾霓的弔唁儀式麼?曾霓在他身邊,那棺材裡躺的是誰?
譚又明急急往堂中那幅巨大的遺像上望去,霎時瞳仁放大,心臟靜滯。
那黑長直的發,英氣漂亮的眉,分明是——
譚又明倏然驚醒,心跳急速,艱難喘著氣,喉嚨裡燃了把鬱火,燒得人頭痛耳鳴,他慌亂去夠床頭櫃的杯,手卻無力,“哐當”一聲杯倒水灑。
沒等他反應過來,房門已經被從外頭推開,沈宗年開了燈,看到半床水漬,過來撿起杯子。
譚又明愣愣看著他,眼神有些茫然狼狽,沈宗年半蹲在床前,語氣平穩地說:“沒事。”
譚又明沒回應,沈宗年就又說了一遍:“沒事。”
床和棉拖都溼了,沈宗年猜到他是做了噩夢,沒有多問,只說:“先到我房間睡吧。”心裡自責,不該看到人睡著就走的,至少守一晚才穩妥。
譚又明低頭看著被褥沒動,眉心擰著,似未醒透,又似在回憶驚夢,求一個解釋。
眼看水漬擴大,譚又明仍是一動未動,沈宗年直接把他打橫抱起帶到自己床上,取了溫水喂著喝。
譚又明心不在焉,沈宗年給他擦了擦嘴唇,又拿毛巾擦他汗溼的後背和額頭。
譚又明躺在沈宗年之前睡過的位置,單手擱在額上,胸口起伏,神思迷惘飄忽。
沈宗年看他無意緊皺的眉,敏感覺出同他從前生病的模樣都不大一樣,他太瞭解譚又明,伸出手按上人還燙著的前額,輕聲問:“還是很難受?”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