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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又明眼珠移動,終於有了聚焦:“什麼?”

沈宗年比平時溫和:“問你是不是還難受。”

藥吃了,水喝了,背擦了,手腳都給捂暖了,譚又明看著沈宗年有些喪氣地承認:“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怎麼會做這樣忌諱的夢。

沈宗年難得有些束手無策,沉默片刻,起身去衣櫃裡拿出一個東西塞到他懷裡,低聲說:“抱著會不會好一點。”

譚又明果然被分散了注意力:“你不是說扔了?”

沈宗年沒說話。

大熊貓玩偶是譚又明中學時去內地交流帶回來的。

沈宗年因為安全問題不能離開海市,一天能收到八百條他的資訊,隨時隨地直播分享。

【沈宗年,今天我們去博物館。】

【沈宗年,看!日晷。】

【沈宗年,下午我們去古鎮,會住一晚。】

【沈宗年,給你買了黃糖餈粑,跟缽仔糕有點像,但是更軟糯,等我回去你就知道了。】

【沈宗年,我腿快斷了。】

【沈宗年,趙聲閣有病,一天睡十一個小時,我們差點沒趕上去泛舟。】

【沈宗年,今天去動物園。】

【沈宗年,是真的大熊貓!!】附圖片。

【沈宗年,好可愛,好大一隻。】

【沈宗年,你看趙聲閣又在睡覺。】附圖片:一個閉著眼曬太陽的獅子。

“……”

又發來一群狼的照片,圈出最前頭呲著牙的一隻:【沈宗年,你兇什麼。】

譚又明發八百條,沈宗年可能也才回一條,異常冷酷:【我校徽呢?】

【哦你沒來,我就戴著了,就當你也來了唄,愛心\玫瑰.jpg】

【……】

【噢你那件網球衫也別找了,我穿著呢,你的大,好穿。】給他當戰袍剛好,下午他就要和別校網球隊的決一死戰。

卓智軒都煩死譚又明瞭,走兩步就讓他幫忙拍照片,他敢怒不敢言,問人到底要幹什麼,譚又明說要發給沈宗年。

“……”

沈宗年練完拳,開啟手機,五十八張照片。

譚又明人緣好,眾星捧月,還樂於助人,別人沒帶的東西他都有,花露水、感冒藥和創可貼……他行李是沈宗年給收拾的。

沈宗年看了會兒他咧著虎牙和卓智軒的自拍,熟練地把卓智軒截掉。

譚重山擦擦汗,走過來,心裡怪心疼,同樣的年紀,自己兒子浪遍祖國大江南北,沈家小孩兒就要擔起這麼重的責任了。

但是沒辦法。

譚重山親自訓練沈宗年的拳擊、槍法和擊劍,小孩心性沉穩,行事果決,忍耐力極其強,他想了想,說:“宗年,下次我們全家一起去看熊貓。”

沈宗年搖搖頭,說:“沒事,謝謝叔叔。”

譚重山捏著他的肩,心裡嘆了聲氣。

譚又明回港時帶回來一對大熊貓玩偶,一人一個,讓沈宗年放在床頭,沈宗年當沒聽見。

收在衣櫃裡的熊貓比譚又明放床頭那個要新很多,帶著屬於沈宗年衣物的淡香,仔細聞,還有很淡的檸檬清氣。

譚又明煩躁地把臉埋到熊貓肚子上,又揪人國寶耳朵,不知怎麼跟沈宗年開口說他做夢夢到今天那張遺像上的人變成自己親媽。

沈宗年也不催,就這麼等著。

好一會兒,黑暗中傳出譚又明略顯悶重的聲音:“我夢到白天的事……”他忌諱一切不吉,皺著眉,只能換個方式傾吐,“想到……如果我是謝振霖,真不知道要怎麼頂過去。”

沈宗年如同被當頭一喝,瞬時清醒,原來,這件事對譚又明造成的影響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大得多。

譚又明尤在心悸:“如果是我——”

“不會,”沈宗年喉嚨滾動,打斷,“譚又明。”

“嗯?”

“你不會,”沈宗年語氣果斷又決絕,彷彿一個保證,“你不是他。”

譚又明翻身靠近,各說各話:“第一次,我第一次覺得原來死亡離自己那麼近。”平時沒有感覺,可真的有同齡人父母離開了才會切身驚覺,父母其實已不再年輕。

就像身邊已經開始有第一道牆產生裂縫,沒有人知道第二道牆將倒於何時,下一次倒下的又是哪一座。

真要說起來,謝振霖比他年紀還小好幾歲。

沈宗年抿緊唇角,他能跟譚又明承諾自己不受傷,承諾自己不生病,卻無法向他保證親人的生老病死福禍安危,沈宗年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讓一切程序減少人為因素,約束自己不去做那塊讓高牆崩塌的危石。

“譚又明,你不會這樣,我保證,別想太多。”

“閉上眼睛睡一覺。”

譚又明又再靠近他一些,心想,幸好他還有沈宗年,即使真的到了那一天,沈宗年也會永遠陪著他。

譚又明放心睡去,留身邊的人一夜不眠。

次日,譚又明燒沒退完,兩人居家辦公。

阿姨來做飯,看譚又明精神不高,有些心疼,想了想還是跟關可芝說了一聲,可憐天下父母心,她也算是看著譚又明長大,少見人有這麼蔫的時候。

生了個健康寶寶,關可芝幾乎沒有什麼當慈母的機會,說機會難逢,下午去辦事順便來看兒子一眼。

吃了阿姨的愛心午餐,又有沈宗年代勞把幾個急的檔案掃尾,關可芝到的時候,譚又明已經恢復不少。

沈宗年開的門,關可芝往譚又明房間走,沈宗年遲疑半秒,叫住她,低聲說:“關姨,在我房間。”

關可芝直接轉身換方向,譚重山落半步在後面,沈宗年一抬頭對上他的眼。

目光交錯一秒,譚重山走過來,按住他的後背,說:“走,我們也進去。”

第28章 深海電波

譚又明霸著沈宗年的床,拿著沈宗年手機,床頭櫃擺了三四道水果,國寶抱著,十足的少爺作派。

關可芝“嚯”了一聲。

少爺抬起頭:“我都說沒事了,你自己非要來。”

“不來怎麼知道你平時是怎麼作威作福的。”

譚又明登時辯白:“想得美!平時你兒子能有這待遇?”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沈宗年的房間如同禁區,未經允許不得隨意入內。

譚重山看著他,不知在想什麼,關可芝轉頭喚他:“去把窗開大一點吧。”今天天氣好,不發燒了就多曬曬太陽通通風。

“好。”譚重山走到窗前把窗推開,外面連著一個獨立大陽臺,養了棵檸檬樹,青碧色碩葉,金黃果實,花盆枝葉深處,露出紙盒的一角。

“山哥。”

譚又明又叫了一聲:“山哥!”

譚重山這才回神,走回床邊,請示兒子:“小譚總有什麼指示?”

譚又明說:“你們沒跟爺爺奶奶說吧?”

“沒,”譚重山對譚又明也對沈宗年說,“爺爺奶奶回春台山了。”

“那就行,”他說,“你們再來遲半天我都要痊癒了,明天我就要去上班。”

譚重山笑笑:“這麼勤奮。”

譚又明點點頭:“還不是怕你公司倒閉,你也知道,平海沒我不行。”

譚重山就又笑了,說他是好孩子。

譚又明把熊貓遞給關可芝玩:“你們留下來吃飯嗎,沈宗年煲老火湯。”

譚重山轉頭去看沈宗年,沈宗年說:“對,吃完再走吧。”

關可芝頭痛:“吃不了,寶寶,馬上去汪家了。”

譚又明這才發現母親帶了新的寬簷帽子,黑色的絹紗,復古的長手套過了肘際,派頭算得上隆重。

沈宗年送他們出門,後知後覺想起汪敬是新上任的商會副主席。

譚重山經過他們佈滿生活痕跡的客廳,擺滿模型的璧牆,客廳露臺外竟然還有一棵檸檬樹,燉著老湯的廚房,生機勃勃的發財樹,轉頭看親手帶大的孩子。

以前常常有人說,比起譚又明,沈宗年更像他的兒子。

但在譚重山心裡,他們是一樣的,都是他的孩子。

只是不知什麼時候,不抽菸的那個孩子也已經學會抽菸了。

沈宗年站在門邊,直視著譚重山,問:“譚叔?”

譚重山口中幾經變換,最後也只是說:“宗年,你不要太辛苦,又明要是胡鬧,別慣著他,他總不能一直靠著你。”

沈宗年一怔,低聲說沒有。

汪家人升官,宴請親友,應酬半天,關可芝回到車上立馬踹了高跟鞋,舒坦了開始跟譚重山說今天的八卦。

譚重山沉默一下午,在林肯回到寶荊山時,忽然開口:“小芝。”

關可芝正在回工作資訊,抬起頭看他:“哎。”

譚重山靠著車座,西裝領帶,有種歲月賦予的成熟和看不出年齡的英俊,眉眼間卻染著淡淡無奈和憂愁:“我可能……說錯話了。”

關可芝湊近一點問:“怎麼了?”

譚重山看著她,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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