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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榮也不介意,笑呵呵道:“剛到。”

他讓身邊的人坐到沈宗年旁邊倒酒,寒暄了一陣,沈宗年沒什麼耐心聽,直接說:“尤老闆想要我看什麼,拿出來看看吧。”

尤金榮是大馬人,酒店積分最高的幾位金獅使用者之一,涉及交易額數量龐大。

尤金榮的助理拿出密封的檔案雙手恭敬遞給沈宗年。

沈宗年略略看過,放下合同:“首次交易量這麼高,尤老闆對我未免太過放心。”

尤金榮想透過他坐莊洗錢,將贓款分流海外,並表示會給葡利最大誠意的回扣。

做這一行這麼多年,沈宗年接到類似的邀請數不勝數,他向來不給半分眼神,相反地,正因他管理極其嚴明,葡利自他接手以來從未出過半點岔子,反倒成了各方勢力眼中的肥肉。

尤金榮是何無非的追蹤物件,何無非希望沈宗年能幫他做一次線人,引出對方在海外的據點。

沈宗年不愛管閒事,奈何對方前兩日剛幫他落實了濱州黑市古畫的事,此時拒絕有過河拆橋之嫌,後面要完全斷掉沈孝昌在海市的線還得借對方的刀,他才答應見尤金榮一面。

尤金榮笑道:“對沈先生我當然放心,這也是我的一點誠意。”

但沈宗年說:“我不放心,初次合作還是謹慎一些比較好。”

這種勾當最講效率,越快把手上的詐款分散出去就越難追贓,尤金榮著急想趁機過一把大的流水解燃眉之急,順便一次足量將沈宗年徹底拖下水,葡利從此成為他的漂白池,利益共同體才是最牢靠的大山。

但沈宗年難搞是出了名的,他好商量道:“沒關係,沈先生要是覺得太冒進咱們可以先試試水,期間要是發現有哪些地方不合適磨合一下也是好的,畢竟我誠心謀求的也是長期合作,並不是做那些一次性生意,相互之間建立起信任來才是最重要的。”

尤金榮抽了口雪茄,問,“沈先生覺得第一次過手多少合適?”

沈宗年在他合同的交易額上打了個對摺,大概是何無非目前的警力所能及的額度範疇。

尤金榮笑道:“沒問題,就按沈先生說的辦,我馬上叫人回去辦。”

“不急,”沈宗年翹起腿,雙手在腹前交握,“我還有一個條件,如果尤老闆不願意那就算了。”

“沈先生請說。”

“我希望能用海外的帳戶交易過帳。”何無非追大多數贓款只追蹤到國內就沒影了,要牽出海外的據點難如登天,他們的分流渠道、流水帳目、執行分級一無所知。

尤金榮面色不變,眼底的笑意淡了許多,多了幾分警惕,但仍是笑著的:“怎麼個說法呢?”

沈宗年攤了攤手,鎮定自若:“尤老闆,你那些錢最後一站是落在我這裡,真東窗事發,你自己是洗白了,葡利可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尤金榮沉思著,不知在想什麼。

沈宗年面容冷酷,不怒自威,戳穿他:“你這是在把風險都攤到我頭上來。”

尤金榮一頓,說自己不是這個意思。

沈宗年不予理會,只道:“我只接受海外帳戶交易,外面反詐和金融管制什麼情況你比我瞭解。”

不但沒有國內嚴格,甚至還有保護傘,詐騙款是他們的財政收入。

沈宗年道:“海外交易更隱蔽,事發機率小,就算真的排查到,也無法追蹤證實,尤老闆不願意請另尋高明。”

尤金榮抿緊唇,推脫:“可以是可以,只是海外手續會比較複雜,用時也長,怕是來得不那麼便利。”

哪知沈宗年說:“那是你要解決的問題。”

“……”尤金榮被他態度搞得有些惱火,他闖南走北做生意這麼多年,真沒見過一點商量餘地都沒有的,但現在是他有求於人,又不願完全被沈宗年牽著鼻子走:“沈先生這就是在給尤某出難題了,不如這樣吧,沈先生陪在下玩一把,連勝三局就按你說的辦怎麼樣。”

沈宗年凝著他不說話。

尤金榮摸不準他什麼意思,猶豫著是不是將人惹惱了,有些心虛。

沈宗年等他那股士氣完全卸下來了,才無所謂地丟擲一句:“你想玩什麼。”

“Bullfighting怎麼樣?”

沈宗年示意何無非的手下上牌桌,鬥牛是保皇和匹諾曹的演變疊交,需要四個人打。

尤金榮笑著虛擋了一下:“哎,沈先生的手下個個都是高手,尤某難得來一次,不如讓下面的人也跟著沈先生學習學習。”

沈宗年還是無所謂:“隨你。”

尤金榮看似支了個女孩給沈宗年搭上家,實則是沈宗年一對三。

他是牌桌上長大的,還沒識完數就被沈仲望帶到葡利裡,

連贏兩局,尤金榮竟也不惱,直到最後一局,沈宗年拿牌一看。

原來是在這裡等他。

那女孩率先出了兩次同花,沈宗年要是不出手上的紅桃K,這局必敗,要是出了……紅桃K可是騎士牌。

得了誰的騎士牌就可以向誰提要求,這是風月場的慣例,怎麼都是尤金榮佔盡好處。

臨門一腳,進退兩難,尤金榮以為沈宗年會猶豫,不想沈宗年想都沒想直接扔出紅桃K結束遊戲。

尤金榮哈哈大笑,對陪玩的女孩說:“還不謝謝沈先生。”

女孩笑著還未開口,沈宗年先發制人:“尤老闆想我做什麼不如明說。”

這哪裡是讓那女孩提要求,分明是他要提要求,讓沈宗年為他辦事。

尤金榮:“沈先生哪裡話,這贏的也不是我呀。”他看向那女孩,女孩會意,說自己還沒想好。

尤金榮為她做主:“沒想好那便先留著,沈先生也不是出爾反爾之人,哦?”

沈宗年說當然,眼神卻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憐憫,何無非天羅地網,你怕是沒命留到再提的時候。

尤金榮扳回一局,心情不錯地帶著人走了,說改好了合同再來拜訪。

臥底的警員去跟何無非匯報情況做新的部署,沈宗年也不打算多留,臨走,經理問他要不要帶一客朱古力曲奇打包帶走。

沈宗年稍頓,說不用。

“以後都不用了。”

驅車駛離提督大道,經行平海園區,紅燈閃爍,寸土寸金的路段亮起一排車燈,從天街堵到立交。

伯利丹頓大道的巨屏上已經換上平海新季的海報和宣傳影片,由首位亞裔金櫚獎最佳導演方詩穎執鏡,金穗獎影后Faye聯袂拍攝,其中還出現了方隨的身影。

據TCB爆料,幾家藍血奢品都想透過提高報價冠名,但方詩穎沒有同意,這事鬧到了平海總部,譚又明頂住內部的壓力予以支援。

於是有了這支上線首日就收穫了千萬點讚的廣告,迅速在島上掀起新的時尚風暴。

沈宗年認認真真地看了兩遍,仰望著終幕上平海的logo。

遙不可及,但這才是它該呆在的位置。

下班高峰,人越來越多,瑰粉色雲霞鋪到天橋上。

海市緯度低,日落穿透力度大,黃昏大多是金色的,少有這樣紫調的傍晚,紫得這樣透,這樣龐大,像烏金漆匣裡潑出來的胭脂粉,洇了水,暈了墨,浩浩蕩蕩,無窮盡。

沈宗年記憶中的上一次,還是在英華讀書的時候。

彼時沈家局勢還未分明,圈子裡大多數人不相信幼苗沈宗年能最終上位,二代家裡幾乎都跟沈家叔伯交好,沈宗年始終被排擠在圈子之外。

體育課打橄欖球,卓智軒突然不知從哪兒拿了個護腕給趙聲閣,兩人在場邊說話,有同校生趁他不注意故意犯規砸到沈宗年。

沈宗年轉身黑目沉沉看著他們,對方人多勢眾,氣氛劍拔弩張,戰火下一秒就要點燃,譚又明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水手T恤白長襪,看樣子是在隔壁上足球課。

他笑眯眯地擋在沈宗年面前,隔著一群人,那場架最終沒打起來。

第二個星期,沈宗年聽到人傳那幾個二代去玩攀巖,一個手骨折,一個腦震盪。

放學譚又明悠哉遊哉來到他位置,單肩揹著書包,沒心沒肺笑著說:“走,快點回家打遊戲。”

沈宗年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那天的黃昏也是紫調的,紫得絢爛,磅礴,鋪天蓋地,天與海都灩灩。

海島黃昏獨有的悶熱潮意裡,瑰色的雲,青碧的樹,皆被釀成一捧蜜糖似的的淡赭色,流過少年臉龐,熠熠發光。

大約是上節課打了瞌睡,譚又明後腦杓幾根髮梢翹起,被夕陽染成金黃色,似那老虎貓頑皮的須,昂頭挺胸,分外神氣。

沈宗年逃不出那年夏日的黃昏,大手一轉打了圈方向盤衝破眼前企圖困住人的紫色黑河。

黑色賓利殺了個回馬槍,撞開天橋那片桑葚雲,重新駛上公路,前方巨大的藍色中英雙語路牌告示所有車輛All Destinations.

沈宗年未加理會。

道路看似千萬條,能走的其實只有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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