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7頁
所有目的地,就是沒有目的地。
夕陽沉下去,落霞紫得深,透進高空玻璃就變成了暮色的藍。
辦公室不再似白晝那般明亮,楊施妍進來給譚又明送水,等他把沖劑一口吞了,問:“領導,要不要幫你把明天的會推掉?”
譚又明嚥下藥物:“不至於,一個感冒。”
楊施妍心道,我看你可不太像只是一個感冒,批檔案時筆都掉了兩次的筆,但她只是助理,不應該多問。
“讓司機明天提早半個鍾過來。”
翌日的智慧技術應用峰會譚又明很重視。
峰會仍是在芬利士灣會堂舉行,闢了二層用作展廳,最前沿的技術應用、科技展品,標了各大企業的籤,是交流,是展示,亦是競爭。
其中最搶風頭的當屬一家叫“移山”的公司,創始人是後生中的黑馬。
譚又明特意早到,體驗完模型沙盤又去試數智中樞,譚家是渡口海運發家,譚又明不由得駐足研究了一會兒。
“換一個演算法可以得到更精準的閾值。”
譚又明抬眼,這位上過四次反不正當競爭法庭的法外狂徒創始人問他:“譚先生要不要試一試?”
海市的年輕人看到譚又明,多少會帶幾分不自覺的奉承,這人倒是尊敬有餘恭謙不足。
譚又明覺得自己夠狂的了,“年度被告”看起來比他更狂。
“你是特地來蹲我的?”
“不算特意,要是知道譚生對這個感興趣我早投其所好了。”
譚又明說:“你倒是誠實。”
梁鼎言和文家那小子在競標鑑心的專案,寰途支援文家,平海認定移山,幾輪激烈的角逐,誰也不讓步,這些天,矛盾持續升級。
梁鼎言也不提鑑心那個專案,只專心為他講解介紹移山其他的展品。
時間差不多,乘坐電梯到一樓會堂,門一開,迎面對上兩道身影。
沈宗年和文嘉程。
四人面對面,心中皆是一頓。
莊嚴會堂,圓柱華燈,媒體記者長槍大炮對準四張英俊的臉一頓狂轟亂照,暗自欣喜真是一版可遇不可求的好封面。
梁鼎言野心勃勃,與冷酷威嚴的沈宗年氣質更相類,文嘉程出身名門,明顯同光環加身的譚又明才是一掛。
但偏偏,君子同凶神並肩而立,野心家與紳士結伴同行。
陰差陽錯,兩兩對峙。
那日一場大吵後再見,各自身旁都已站了不同的人。
梁鼎言和文嘉程間暗藏的敵視,助威似的又撒一把火,讓氣氛更加緊張微妙。
四道目光,暗流深涌。
譚又明似乎從未想過這一幕,心臟收緊,目光掃過沈宗年和文嘉程,十六年來,是他站在那個位置,在談判桌上,在聚光燈下,在新聞鏡頭中。
譚家的兩張門牌,今天竟也走到了這一步。
沈宗年視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看著對面二人,最熟悉的陌生人,不過如此。
閃光燈與暗門聲將時間無限延長,一秒、兩秒,還是譚又明強撐著越來越尖銳的腹痛,率先點了個頭。
都是成年人,內心如何歇斯底里面上也要強裝體面,公私分明,沒那麼幼稚。
最重要的是,無論私下如何千瘡百孔,他終歸不願意在外人面前與沈宗年露出半點齟齬和裂縫。
沈宗年垂眸,他太瞭解譚又明,他要是跟你鬧跟你生氣,那一切都不是問題,若是有一天他對你客客氣氣,不吵不鬧,那便是真的結束。
這樣就很好。
就此擦肩,各自入場,秘書有些擔憂地問文嘉程:“譚先生看起來對移山的技術很感興趣,會不會……”
文嘉程想了想,認真問:“你覺得他們之間是聽譚先生的?”
相隔半個會場,助理和梁鼎言最後確認上臺發言的流程:“文先生現在居然也學會去找人了,鑑心的事——”
梁鼎言滿不在乎一笑:“難不成你覺得他們之間能做主的是沈宗年。”
峰會講智慧科技的實景運用,按照產業規劃的分的座位,難得有譚又明同沈宗年不坐一處的一天。
領導發言繁冗,下面人裝模做樣翻開筆記記錄。
沈宗年翻開麂皮棕面筆記本,稍頓,裡面一大半是譚又明零碎的開小差之作,穿插在他字跡鋒利的筆記之間。
去年三月的資訊化交流會,【沈宗年,下會去吃葡國菜嗎,這裡的會議餐難吃得要死。】附贈一個憨態可掬的大熊貓。
四月的金融座談,什麼也沒寫,畫了只狐狸攻打貿易大樓,盡顯內心的暴躁。
六月的灣區一體化動員會,【這老頭哪來的,有點意思。】但也沒耽誤他畫王八。
七月初的中青交流會議,應該是拖堂餓狠了,畫了幾盤海鮮和果盤,還不忘給自己加一杯檸茶。
十月底的文旅業宣傳會,在筆記本練簽名,練完自己的又寫沈宗年的,兩人師出同門,真要模仿字跡可以假亂真,只不過一個慵懶瀟灑,一個內斂鋒利。
一起開了千八百會,譚又明自己的筆記本空空如也潔白如新,沈宗年的筆記本文圖並茂能出連環畫,和從小到大的課本如出一轍。
十一月的區塊鏈融合推進會、十二月的龍頭企業年會……沈宗年通通不再看,冷靜翻過,開啟新的一頁。
來了數條工作資訊,他只聽完上半場就走,譚又明沒在自己會議本上畫老虎也沒走神,認認真真坐完兩個小時。
會議結束走出會場,尖頂教堂華麗,還是那張長階紅地毯,還是那面彩光琉璃窗,連候採區的記者都不過來來回回那幾家新聞社的熟面孔,當日譚又明同沈宗年並肩而立的畫面卻已彷彿過去很久。
譚又明沒空傷春悲秋,和同行一同去吃新開的酒家,他朋友多的是,走了一個自然就有新的一個填上。
不缺他一個沈宗年。
這些天沒了管束,夜夜笙歌更加自在,酒肉朋友知道譚又明最近空當多都像嗅到了蜜一樣闃過來,三教九流,譚又明來者不拒。
燈紅酒綠風月場,紙醉金迷尋歡作樂,譚又明既感到痛快,又生出空虛,最後分不清是痛苦還是快樂,麻木還是釋放。
極盡興處,譚又明一擲千金。
有人帶頭起鬨:“譚少好大方!謝謝譚少!”
譚又明靠著沙發看他作怪,被逗笑:“不用謝,你的酒也很不錯。”
那人跳下沙發:“都是朋友講這些。”
譚又明稍頓,朋友,對,這才是朋友,隨叫隨到,一起作樂,不會叫人傷心。
他面無表情點點頭道:“說得沒錯。”
牌桌開到下半夜,十來個人喝了不少,譚又明頭昏昏沉沉,唿吸也有些不暢,連著幾局牌勢落了下風,咬著煙低罵:“又順,你是不是出千成精!”
對家好冤,笑道:“大少爺,你自己走神,上一圈你又跳,是不是要出張紅桃K直接喂到你嘴裡啊。”
“好啊,”譚又明把煙從嘴邊拿在指間夾著,吐一口菸圈,大喇喇道,“你出我就要。”
“我不出,要出找你們家沈宗年出去,反正他不是剛出過一張。”
譚又明沒聽清,仰起臉:“什麼?”
“紅桃K啊,”燈光太暗,看不清神色,那人徑自道,“不是說上週在葡利一擲千金博美人笑,你們關係這麼好,讓他他也來給你出一張。”
譚又明嗤笑一笑,心說不可能,沈宗年不是這樣的人,他從來不玩這些,即便彼此吵到了這個田地,他這點信心還是有的。
但是對方馬上說是一個最近參加了他們共同酒局的朋友透露的,尤金榮敬酒的時候半開玩笑問沈宗年還欠著他們家的一張紅桃K什麼時候可以兌牌,沈宗年說隨時。
譚又明皺起了眉。
直到連坐他身邊的張俊謙也低聲問:“那晚你在嗎?”葡利那夜,他親眼看見,沈宗年和尤金榮身邊各自跟著一個女郎。
他委婉提醒譚又明:“尤金榮水很深,玩得也花,你們最近跟他有合作?”
張俊謙外號“百曉生”,別人都可能以訛傳訛,但他打聽的訊息向來真實性百分百,而且他是譚又明朋友裡對沈宗年完全沒有意見的那幾個,甚至有一點崇拜。
譚又明的嘴角完全平了下來,時間地點分明,也沒有人會真有膽子敢造沈宗年的謠。
有人好奇八卦:“真不知道什麼樣的人能讓他都出紅桃。”
紅桃K,騎士牌,曖昧又充滿性暗示。
“我們哪能知道,”大家都知道譚又明跟沈宗年好得穿一條褲子,“只能讓譚少跟我們透露一下了。”
譚又明胃部泛起一陣噁心和隱痛,腦子怔怔的,像被抽走了氧,扯了扯嘴角:“我怎麼知道。”
如今沈宗年的事他竟然都要從別人口中聽來。
大家只當他呷好友的醋:“譚少,你這就不對了,怎麼只許你州官放火,不許人百姓點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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