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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叔左右看看,確定廊道無人,才低聲道:“錢表叔會盡快還的,你再通融幾日。”

“沒事。”沈宗年根本不在乎,這些人捅的婁子他也根本看不上眼,再髒再壞再惡劣的事他也都已做過太多。

表叔小心翼翼問:“你沒跟我大表姐說吧。”關可芝那脾氣可不好惹。

“……”沈宗年說,“沒。”

庭院裡,女眷們熱熱鬧鬧地打牌搓麻將,譚又明又當孩子王,他長得好,脾氣好,還大方,小外甥們都搶著和他玩。

譚又明背上揹著一個,手裡抱著一個,腿邊還趴著一個,不知道他說了什麼,逗得小孩子哈哈大笑。

姨奶奶摸了個九萬,抬頭看他笑得眉飛色舞的,也跟著笑了:“怎麼樣,好玩吧。”

譚又明大聲說:“好玩啊。”軟糯糯的白團子他一抓一個,比以前養的小貓小狗還好玩。

“好玩自己生一個玩啊,你知不知道你小時候比他們還好玩,大家搶著抱呢,哎,”老太太先說明,“不是催你啊,我可沒那麼老古董,但是家裡有小孩確實挺熱鬧的,多生幾個就更好玩了,養一窩小狗崽子似的。”

譚又明笑了:“這我可做不了主。”生不生,生幾個,那得由未來的譚太太拍板。

舅媽看他不排斥這個,也就笑著問:“那你爸媽給你張羅沒有?有沒有合適的人?”

“沒呢,”譚又明換了個小外甥女抱,捏著人的小馬尾開玩笑道,“怎麼,舅媽要給我介紹啊?”

舅媽吃驚道:“真的?”

譚又明哈哈大笑:“當然是假的。”

“等我玩夠了一定讓你介紹。”

舅媽胡了一把,嗔道:“我可不敢做你的主,看到時候你爸媽能找到何方神聖收了你這大魔王。”

譚又明噙著笑不說話,舅媽就又問:“那年仔呢?明仔沒有,你有沒有?”

譚又明這才發現,沈宗年不知什麼時候來的,雙手抱著臂,靜靜靠在草地裡那棵紫荊花木下。

作者有話說:

友友們,還是要宣告一下,這依舊是一本慢熱、拉扯的文(貌似比回信更甚),我知道大家想看什麼,但不會那麼快,要鋪開的東西我一定會寫完,而且戒斷是反覆的,不可能就一次兩次,會翻來覆去,比較著急的寶寶可以先囤一囤~祝大家看文愉快吼,啵啵

第6章 西洋紫荊

茂密的枝葉擋住光線,也遮住神情。

日光熱烈,只一方陰翳,綠蔭深深,吞了人影。

譚又明舉了舉手上的孩子,沖人招手比口型:“過來。”

沈宗年似沒看見,淡聲回答舅媽:“沒有。”

譚又明蹙起眉,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喊了一聲:“沈宗年,過來。”

恰巧牌桌上有人胡了,庭院裡吵鬧起來,沈宗年許是仍聽不到,沒有回應,就這麼站著同他遙遙對視。

一陰一晴,一明一暗。

譚又明忽覺那樹很遠,明明近在咫尺,卻似隔著天塹。

綠河洶湧,他過不去,沈宗年過不來。

蟬聲此起彼伏,叫得人心慌煩躁,裹在厚重的蟬蛹裡,束縛、嘶鳴、喑啞,越叫越響,不可分辨,亦無法掙脫。

等不及思索,譚又明立刻放下手中的孩子,大步走過去,拽住對方的手臂,咄咄質問道:“你沒聽見我叫你嗎?怎麼不過去?”

他永遠那麼光明坦蕩,那麼理直氣壯,譚又明太用力,沈宗年的手臂被抓出了指印,沒有說話。

那雙桃花眼收窄、上挑,清凌又鋒利,就在沈宗年以為譚又明要發脾氣了的時候,對方又忽然湊近他,歪了下頭,變臉嬉笑著說:“你不過去我就過來好了。”

沈宗年一頓,喉嚨滾了滾,狹長的眼睛一片漆黑,眼底情緒湧動。

他不動,譚又明就一直站在離他很近的陽光裡擎著不放手。

熱帶的日光是靜的,又長,漫似一百年,像一場無聲、緩慢但曠日持久的拉鋸,拉鋸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沒有人能說得清。

只不過沈宗年不知道的是,和他對峙的其實不是譚又明,而是他自己。

是他本人被推到了光與暗的邊緣,被硬生生撕裂成兩半。

蟬聲愈濃,鋪天蓋地,隔絕周遭塵囂,那個被譚又明撂下的小孩兒好像是哭了,譚又明卻沒聽到,突然伸出手,湊沈宗年更近。

沈宗年的心一提,蹙起眉,勐地拽住他的手腕:“做什麼。”

“花瓣。”譚又明神情坦然疑惑,攤開手掌。

明明都快要十月了,西洋紫荊依舊開得燦烈,如雲如霞,徐風一掃,紫粉花瓣飄旋,停泊在沈宗年的肩上。

花葉簌簌掉,蕊也跟著落,如一樁秘密,泯埋入土,守口如瓶。

觀花人沒心沒肺,還要笑嘆一句可惜。

譚又明掙開他的手,繼續為他拂花。

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大,譚又明還是沒有聽到,神情專注認真,手卻很不安分,手指和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沈宗年的頸側和耳垂。

沈宗年唿吸屏住,薄唇抿緊,卻不知道脖子上的青筋更顯,手不自覺握成拳,但始終、始終無法做出推開的動作。

譚又明無察,擷起最後一片花瓣舉到他面前,笑眼彎彎:“沈宗年,好香的。”

沈宗年眸心一縮。

天上雲霧忽而散開,陽光終於完完全全落到了兩人身上。

草地綠茵,落英繽紛,兩瓣同枝的落花,飄旋、纏繞、墜落,安靜地依偎在一處,直到溫暖的金色將它們溫柔、完整、徹底包圍。

兩人站在樹下動手動腳說小話,牌桌的大人也不見怪,譚又明小時候,就在這個院子裡,把沈宗年當小狗騎都是常有的事。

天色暗下來,一頓晚餐熱熱鬧鬧,賓主盡歡,回去的時候被塞了許多回禮,譚又明連吃帶拿,別人新年到孃家回門也沒見有這麼大陣仗。

賓利馳過友誼街,高樓相對,路道變窄,延伸到盡頭是海港,岸邊豎有一塊中英雙語的路牌,晚上依舊有許多打卡的遊客。

車速漸緩,譚又明扒著窗戶指了指轉角的那家瓦煲咖啡說:“沈宗年。”

“豬扒包。”

沈宗年轉頭看晚餐添過兩次飯的他,有些無語,譚又明一臉“你愛怎麼說怎麼說”:“來都來了。”

沈宗年目視著前方打了半圈方向盤避讓行人,說:“不好停車”。

“那就算了。”其實他也不是很餓,只是想起上次吃已經是很小的時候,譚又明靠回椅背重新拿起沈宗年的手機騷擾好友群裡的成員。

直到他察覺車在街角靠邊停下來:“嗯?”

沈宗年找了好一會兒才轉到這個角落可以泊車,不過離咖啡店有一小段距離,他解開安全帶,對譚又明說:“你在車上。”

譚又明也不玩手機了,雙臂擱在車窗邊上,下巴抵在手背上看沈宗年去排隊。

這家碳爐瓦煲咖啡在海市已經開了幾十年,打卡的遊客很多,隊排得很長,沈宗年在人群中鶴立雞群,不理會旁人的搭訕也不玩手機,只是耐心認真地站著等待,長風衣被海風吹起一角,昏黃的港灣街燈照在冷峻的側臉,像一張泛黃的復古海報。

海角晚風吹得譚又明有一瞬間晃神,小時候他曾經覺得沈宗年像某種苔蘚或蕨類,長在潮溼陰暗的溝渠,枝葉被殘忍肆意修剪,差點連根拔起,但不知道什麼時候,苔蘚中已經長出一棵巨木,挺拔的身姿,寬闊的肩膀,像一棵能遮擋風雨但始終有點孤獨的雪松,不需要陽光,只需一點點水露和空氣,在雨夜裡靜謐沉寂地站立著,日復一日,不發出一絲聲響。

譚又明是一隻偶然路過的喜鵲,昂頭翹尾,東張西望,沿途有許多更翠綠熱鬧、充滿生命力的樹木,但不知怎麼,他還是停在了這一棵的枝頭。

因為這隻喜鵲,雪松在熱帶也存活了下來。

街角傳來電纜聲,紅色雙層叮叮車沿著電軌駛過友誼街,暖黃色車燈是秋夜的移動壁爐,遠處海面上的尖頭遊艇往來穿梭。

遊客們興奮湧上叮叮車。

今年已經是海市電纜車第一百二十年的紀念週年,好幾條線的車次裝潢都做成了一個粉色小豬的卡通人物主題,每天搭載著光鮮靚麗、表情冰冷的年輕人通往中環或是金鐘。

距離譚又明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乘坐電車已經過去很多年,彼時沈宗年初到譚家,他帶人逃課,先坐落日飛車,又偷嘗咖哩魚蛋,還差一步踏上摩天輪,被關可芝的十二道聖旨召回。

被寵大的譚又明那天第一次被關在老宅的祖廟裡反省。

“你知不知現在是什麼關頭?多少人在找年仔!”

“你就這麼帶他滿大街地亂竄,生怕別人找不到他是吧,”關可芝的嘴巴一向厲害,發起火來連譚重山都只有靠邊站的份,“哎譚又明你要不乾脆直接舉著個牌子用紅漆寫上沈宗年在我這裡你們快來抓他呀再去遊街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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