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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重山欲言又止,小譚又明跪在天后娘娘神像面前,沒有頂嘴,低著頭,眼睛紅紅。

沈宗年想上前跟關可芝說是自己想去玩,但被譚重山按住了肩頭。

好像就是從那一天起,譚又明時時刻刻寸步不離沈宗年,街尾小巷他不去了,學校的遊園日也不再參加,他變成動物園裡那隻執著的考拉,堅定地抱著一棵樹,無論颳風下雨,日月更替,都以最堅決的姿勢,不肯挪動半分。

叮叮車又過了兩輛。

沈宗年拿著熱咖啡和豬扒包往回走,隔著街看譚又明趴在車窗,探出頭等食物的樣子很像一種什麼動物,慵懶,但眼睛是亮的。

沈宗年不禁想,如果自己沒有來到譚家,對方大概能擁有更加自由自在、肆意精彩的少年時代。

而不是時隔這麼多年還對童年未盡興的街邊小吃這樣念念不忘。

不過好在,譚又明還可以擁有一個不受束縛的未來。

紅綠燈的倒計時滴答聲如沙漏,整個港島永遠籠在一層讀秒聲中,叫人覺得心慌急促,腳步匆匆不敢懈怠。

咖啡麵包譚又明從友誼街吃到保利大道,沈宗年從後視鏡掃了一眼他,說:“吃不完就放著。”

“別浪費嘛。”這是沈宗年頂著風排長隊去買的,譚又明不想扔掉。

沈宗年沒說話。

果然,沒過兩分鐘,譚又明就在等紅燈的時候把麵包舉到他嘴邊:“呃那個……我飽了,你吃掉吧。”

沈宗年拿眼斜他。

譚又明就把手湊得更近一點:“吃吧吃吧,別浪費。”好像這些食物是他辛苦去排隊買到的。

沈宗年撇開頭,沒讓他喂,自己拿過剩下的麵包,三口兩口解決掉了。

十一月,灣區商會換屆在即,一夜之間,海市中樞大道棕櫚和紫荊被修剪得整齊光鮮,主島上的高樓地標和廣告牌不約而同撤下光鮮亮麗的模特海報,換成了關於候選成員和投票的宣傳。

商會換屆過後,各行各業的行業協會也會緊隨其後出現人事變動和權利更迭。

寰途和平海一直在文旅、地產和醫療等諸多領域有著密不可分的合作,行業協會的變動將影響多個專案的環保審查、等級評估和政策優惠支援力度。

月中,沈宗年親自帶著下半年重點工程的團隊到平海開會。

寰途、平海、鑑心三路人馬各據一方。

“落日島的立項已經投票透過,”負責人斟酌言辭,“不知道對方是否有趁著換屆的時間差故意擱置的考慮,留給下一任長官簽署。”

落日島是拿到特批的海域用來填海造陸的專案,責任重大,一個快要離任的官員想安全著陸不願再背責也不難理解。

沈宗年低頭看手裡兩份檔案比對:“手續停在哪個環節?”

“二審階段,”但具體哪個關節就不知道了,負責人怕他問責,提議,“是不是我們走些門路牽線問一問章程。”

“不用問了。”沈宗年親自帶過這種體量的專案,流程熟爛於心:評級,審批,評級,過會,理事長簽字在最後,無論他是不是拿這個當擋箭牌,前三環都有協會插手,現在換屆各家忙著鬥法,壓根沒空。

沈宗年:“把重心放在北角大橋和新免稅港上。”

那個是灣區聯合區直建設專案,城市建設的門面,無論如何鬥法,各家都必須保證它順利進行。

別的都有餘地,“這個不能出差錯。”尤其這個當口。

他一錘定音,各個高層相互協調:“明白。”

接下來,醫療地產城建文旅各板塊依次匯報進度,受時局影響,程序都不算太盡人意,沈宗年沒有對延期追責,只是挑了些問題詢問。

問題不多,但都很核心,答得底下的人心理壓力很大,氣氛一時有些僵凝。

平心而論,沈宗年不是難相處的領導,對外強勢、能擔責任,對內實幹,願意放權,不對專業上的事指手畫腳,專案上需要什麼支援,哪怕要求離奇,也能提供保障。

甚至在很多個颱風天洪災泥石流的惡劣天氣週期,親自到核心工程的一線視察坐鎮,穩住軍心。

只是他太寡言,氣場又強,就顯得不怒自威。

沈宗年語氣淡,也不兇:“售前和法務都等著協會出行標,那這個空窗具體時間有多長,怎麼統籌,有沒有計劃。”

又點地產城建:“高峰不錯開,議價空間壓縮,到時候中游和終端沒法銜接,要優先誰,有備案嗎?”

眾人默默,一時間安靜,等他們提夠了心吊夠了膽,譚又明終於來唱紅臉破冰:“考慮過從公益專案入手嗎。”

高管們的頭終於抬起些許。

第7章 天文機器人

譚又明腦子活:“公益專案都是相對穩定的,比起其他專案更少受到市場影響,尤其市政建設、公共交通製造這塊,事關民生,上面再怎麼亂,也不敢亂這些保障性的基礎建設。”

他扯了扯領帶:“去年那麼多申報裡,二級醫療器械專案是最先入圍的,我沒記錯吧,楊總監。”

楊志賢馬上說:“我回去叫人整理近年中標的專案,篩選好馬上提交上會。”

“但是工期程序不建議推進過快,”譚又明講正事沒一點平時的吊兒郎當,“荔枝角那幾個大工程合作補助佔比大,金管和銀聯自己都亂成一鍋粥,”他把話說白,“能別動就別動。”

開了這個頭,剩下幾個板塊依次定下流程進度節點任務,沈宗年不愛聽人表決心,直接散會,和譚又明回辦公室繼續談論合作戰略的調整。

各方勢力政策導向不一樣,如今局勢撲朔迷離,寰途和平海作為多年的利益共同體和行動一致人,牽一髮而動全身,他們不得不比他們的父輩更加審慎。

“沒人敢說誰就一定能上,現在選票咬得緊,”譚又明一氣兒將領帶袖釦和手錶解了扔桌上,一早上會口乾舌燥,端起熱茶大口喝,“跟黃主任約了明天晚上吃飯,探完口風再決定也不遲。”

他公關人脈天賦異稟,狐朋狗友三教九流,沈宗年沒有異議,問:“你打算派誰跟銀行接洽?”

譚又明一手叉腰一手拿杯,眼眸垂著:“杜峰。”

沈宗年什麼也沒問,只道:“盡調鍾曼青在做,你來決定。”

譚又明倏地抬眸:“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杜鋒有二心,沒想到沈宗年比他更早發現!

沈宗年看他驚訝又不服氣,有點無語:“沒比你早多少。”

“那你怎麼不告訴我?”

沈宗年正用他電腦看方案,沒抬頭,說:“你自己能發現。”

這甚至都不算一句正經誇獎,譚又明又美了。

聊得差不多,助理楊施妍敲門請示:“譚先生,卓先生來了。”

“請他進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譚——又——”不過等卓智軒進門發現還有個沈宗年時,就自動把最後一個字嚥了下去,訕笑道:“沈宗年,你也在。”

譚又明的狐朋狗友怕沈宗年不是沒有道理,就連卓智軒這種半個發小也時常覺得他太過陰沉。

和太子爺那種披著君子表皮的假溫和不同,沈宗年的陰鬱強勢非常直接鋒利,彷彿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要往譚又明身後躲一躲才能避免被凍傷。

譚又明半靠著辦公桌:“怎麼今天過來”。

卓智軒:“到交易所辦事,順路來看看你。”最近陳挽被太子爺釣得魂不著地,人不見影,他在圈子裡真心的朋友沒有幾個。

“行,”譚又明收留髮小,“那留下來吃飯。”

沈宗年在,沒法像平時一樣跑火車,卓智軒摸著從櫃上的搖表器,東張西望:“這是什麼?”

“慈善義拍的拍賣品。”

大大小小的慈善晚宴和慈善拍賣向來是每屆權利更迭的前奏,為拉攏選票,各方勢力普遍以舉辦慈善會展示其對環保、關愛貧困兒童、城市共創的遠大規劃和政治抱負,為腥風血雨的勢力博弈包裹上一層和風沐雨的表象。

這種非盈利性的義拍一般不強調競拍品價值和金額,更多在於展示權貴們的人文關懷和善心誠意,因此一般要求參會者拿出自己日常使用或是親手參與制作的物件參與拍賣。

卓智軒有些驚訝:“你真自己做啊?”

雖然好多義拍都這麼要求,但真沒幾個人會親自動手的,有錢人們花重金找人代筆寫一幅鬼畫符似的書法,或是太太小姐們叫人塗一幅飽和度過濃的油畫也就送過去了。

“啊,”譚又明不以為意道,“怎麼樣?”

沈宗年瞥了眼茶几上那個模型,譚又明有時候都不太像是這種階層家庭能養出來的小孩,實打實做公益,喜歡小孩和動物,在人人當作政治天梯和擴張權力的名利場,只有一個譚又明在認認真真開開心心地做手工。

但凡具有人身屬性的任務他都踴躍參與,不愛作秀作假,也絲毫不在乎所謂“品味”、“格調”,別人捐陶瓷古董山水名畫,他捐親手設計和拼搭的樂高模型,珠光寶氣裡獨樹一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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