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靠在實驗室外的小椅子上，抬手摩挲著自己的太陽穴。

  他閉著眼，持續了十多分鐘的冥想，胸膛起伏之間，思維撥開重重霧障。

  空氣悶得厲害，只有身後的通風口發出均勻的低響。

  一股陌生的清明感悄然在意識中浮現。林澈沉下心，把全部注意力排程起來，試圖尋找以往“夜”意識蛋分界的那道溝壑。

  過去在深層感知中，他與夜總是彼此隔著一層稜角分明的冰壁，一次只能出現一個。

  這次卻不一樣。一串記憶和知覺混合起來，無需刻意切換，他便能感受到夜那種警覺又冷靜的邏輯，同時也能調出自己那些溫和細膩的想法。

  林澈覺得，說不清哪一邊更真實——兩種脈絡同時盤踞在腦海裡，一種混合的思緒漸漸代替了之前那種生硬的對峙感。

  “唿。”林澈睜開眼。他低聲唸了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是你還是我？或者，都是我們。”

  遠遠的傳來陸昭說話的聲音。他拍了下衣襟，站起來走進實驗室。

  韓雪和蘇晚晴正在主控臺檢視上一輪血樣的曲線報告。

  陸昭湊在旁邊琢磨，蕭燃背對著門調整器械扳手的位置。

  實驗室一片忙碌。

  “林澈，後面還得做一次實驗，你行嗎？”蘇晚晴問。

  林澈點了點頭，他聲音低平：“再來幾次也沒問題。你們需要哪種能力都行。”

  蘇晚晴皺了一下眉。“你自我感覺還好嗎？有沒有哪個人格牽制不了？”

  林澈理了下面罩，思考兩秒說：“都在。這次……你們可以同時要兩種資料。我能做到。”

  蕭燃聽見，擱下手裡的鐵盒子，看了他一眼：“你又裝夜人格還是你本人？”

  “沒必要分了。”林澈輕描淡寫。他看了看手，語氣平穩，“有點像你們一邊開會一邊喝茶，兩個思路同時在腦子裡。”

  陸昭沒插話，目光落在林澈右手腕靜脈處。他記下這細節，隨手點開了儀器的採集介面。

  實驗進展很快。林澈坐到裝置前，抬手按住採血點。

  這次韓雪本想讓他先進入夜人格，他卻直接說：“不用，我現在就行。”

  話說出口，語調裡帶著夜慣常的簡明，又夾雜了些他自己的溫和。

  儀器接入，正要開始記錄。林澈下意識收緊手指，體內那股熟悉的勁流和夜的那層冷靜一同湧現。

  忽然，他掌心浮現一團淡淡的藍色微光，外圍卻有金色的能量流躍動。

  這光芒淡，起初只有淺淺一層，很快兩色融合，彼此裹挾，彷彿一體。

  韓雪立刻盯緊資料面闆。她用對講機提醒陸昭：“現在記錄，他的能級指標一起疊加了。”

  陸昭沉下臉抄錄。數字驟然上升，很快超越了上午最高峰。

  韓雪摸出紅外檢測筆，照了一下林澈掌心的色帶。

  在她的監測儀裡，金藍混合的能效曲線一路跳升，比此前的夜狀態提升至少一倍。

  林澈手掌的熱度開始波動。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短暫的疑惑後歸於冷靜。

  他開口：“你們要不要我繼續？我感覺能維持住，不會像以前夜人格那樣身體失控。”

  韓雪一連串記錄，嘴唇動了動，沒插話。陸昭拍下控制盤，低聲和蘇晚晴說：“這效能是雙倍。他幾乎合成了兩種異能，一起表現。”

  蘇晚晴手指繞過記事本，她低頭想了一下，讓林澈短暫休息，並觀察反應。

  林澈沒拒絕，自然地收回了手。

  “你身體有什麼異常？”蘇晚晴追問。

  林澈回答時聲音帶著兩分夜的冷靜，三分自己的自嘲：“腦袋倒挺清爽。現在要談資料還是該打冷笑話，都能隨時切換，我自己也說不上來。”

  陸昭接過話題：“試試調動夜人格察覺的感知能力？比如能不能直接感應童音女孩那股波動。”

  林澈坐直了，閉一下眼睛，不用努力，他就能感覺到山莊後臺，童音女孩的細胞結構有一絲遊移波動。

    他睜眼：“她細胞正躁動，有波動，但不是高危。你要我去——”

  “馬上。”蘇晚晴點頭。

  韓雪幾乎在第一時間把儀器推著跟上。

  來到童音女孩房間時，女孩已經開始發汗，小臉上有了微熱的潮氣。

  林澈俯身握住女孩手腕。只一瞬，林澈調動體內能量，金藍雙色流滲入女孩皮膚。

  他下意識調動兩套意識，一個主理治癒穩定，一個監控病毒素變化。

  五分鐘不到，女孩體溫平復，血氧數值恢復。

  陸昭在門口記著計時，低聲自語：“以前至少兩小時，這才幾分鐘？”

  韓雪手上儀器直接掃過資料。蛋白穩定，病毒載量直線下降。

  她立刻把這組資料編為實驗日誌，順手記在自己的口袋筆記本上。

  蘇晚晴走上前，對林澈道：“你最近和夜人格的狀態變化，自己有多少把握？”

  林澈沉默了下，他看著自己手：“真要說把握……只是突然間，想做什麼就能做，想停也能停。

  夜的冷靜和我的想法都能用上。現在處理危險時不會發燒，也不會斷片。”

  蘇晚晴沒吭聲，只是在沙發一角坐下，仔細看著林澈的表情。

  林澈坐對面，沒躲閃，嗓音淡：“說話有時候比以前多想一點，有時候又幹脆得近乎冷血。你們擔心什麼都能問。”

  “你覺得你還是你嗎？”蘇晚晴突然問。

  林澈皺著眉琢磨了半分鐘，這期間連夜的語氣也沒斷，他慢聲答：“也許比以前那個更像我，因為不是非黑即白。”

  他說完自己也輕咬下嘴唇，把拳頭按在膝頭。

  “你未來會失控嗎？”蘇晚晴又問。

  林澈搖頭：“不確定，但我現在挺自在的。過去總得抵抗夜，現在就像自己大了半歲，有兩套辦法。”

  兩人各自靜了會兒。蘇晚晴終究抬眼，“既然這樣，後面重要實驗你必須參與全部方案討論，有需要也要全程監控你的狀態。”

  林澈點點頭。談話就這樣告一段落。

  韓雪在實驗區域旁支了一臺舊式記錄儀，每當林澈處理童音女孩狀況，她都會格外仔細寫下筆記。

  那本深綠色封皮的小本子，她總是隨身藏在衣兜。

  陸昭有幾回無意中瞟見，發現數字和曲線比團隊共享的報告詳細許多，備註裡寫有“融合特徵”字樣。

  但韓雪給出的團隊報告，就只保留了最基礎的能力曲線和生理反應。

  蕭燃察覺異樣，悄悄調取了她工作臺邊攝像頭的錄影。

  他回去點開監控，發現韓雪每次深夜都會單獨留在實驗室角落，對著那本本子細緻記錄，編寫內容甚至比白天資料還多。

  晚上八點，韓雪藉口裝置例行自檢，穿著外套走出主樓，繞到基地邊緣雜物間。

  她抬頭掃了一眼周圍，取出一臺巴掌大的無線電發射器。

  調頻、加密，一組固定程式碼傳送出去。她低聲道：“融合開始。林澈狀態超預期。光明進化。等待你方指令。”

  一陣雜音後，她收回裝置，動作平淡地回了主樓。

  此時實驗室裡，蘇晚晴手託下巴，看著剛才林澈留下的報告本，沒說話。

  林澈靠在椅子上，意識裡夜與自己的迴音此起彼伏。

  他揉揉額角，把實驗手套摘下，閉了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