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不忿

2,19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太后再開口,神色全然不似方才:“小皇帝你來都來了,還站在那做什麼。”

  四王爺聞聲看去,眼中的不快未經掩飾,天家難成兄弟,他起身離了膝頭向小皇帝問皇上安。

  趙氏也笑說太子來了。

  小皇帝只好闖入這和睦畫面中,好似桌上未收的棋盤上那一顆黑棋,孤立其上,遠近都是異類的白。

  他拱手跪拜,兩掌交疊,一如往常向君父問安,朗聲道:“恭請太后聖安,臣請問,聖躬安和否。”

  太后沒捨得再移視線,看著手中書頁淡然回道:“哀家躬安。”

  太后須臾又補:“皇帝,還有事嗎?”

  小皇帝跪在下,迎著幾道視線,那視線裡有探究,有謀劃。

  他不由得蜷手緊了緊袖角,傾身欲回太后問。

  “陛下…”

  “太后”

  四王爺回話兀的遭人打斷,他轉頭看向趙青旌,又看了看小皇帝,落進倆人眼裡皆若礫砂投江,了無漣痕。

  四王爺未顧及太多,展開唇角便繼續說,小皇帝見太后未露責意,也只好忍耐息聲。

  “本王前些日子給太后做了好東西,神神秘秘的,還到大相國寺去禱祝過,說這是要送御前的,就連他,娘她都不讓看呢。”

  太后對這番說辭頗感受用,當即放下書看向身旁的人笑道:“是嗎?如此,那朕倒是要好好看看。”

  趙氏笑著看向隨行宮人,那宮人會意捧來月白錦包,她便接來將其拆開,還柔聲在皇帝面前低訴:“陛下近來夜裡總睡得不安穩,妾一個婦人,不能為陛下分憂,只會做些針線,陛下莫不要嫌棄奴婢。”

  太后身邊一直插著這樣的一個人。

  小皇帝受著冷落,對她們母子的做派又極不喜,好似就因太后如此模樣才奪走了本應屬於母親的寵愛。好似就是如此模樣的太后奪走了他本來應該擁有的一切。

  他一時覺得進退兩難,周遭空氣都化作混沌一團,吸入胸中更是如石堵山塞。

  所有人的視線都移到了趙氏手上,小皇帝也舉目看去,想那繡包裡到底藏了什麼幹坤。她的動作極柔極緩,就連指尖也在端持著後宮女子的風儀。

  千萬條絲縷勾織的月色逐漸消褪,露出一小截密匝的紅,那指尖再退,便呈出完整的顏色。

  小皇帝看清了掌中幹坤,忽而想笑,太后先他笑出聲來:“民間用來避毒驅厄的朱索,你有心了”

  “妾想著只要潛心禱祝,這佛家總能聽到。入夜將這朱索懸戶,定能助陛下安穩。”

  太后便笑著說賞。又說其父安平伯得力云云,言語之間,把四王爺也誇獎了一番

  。金釵不足夠,脂粉不足夠,當即傳意擢升其為貴妃。

  趙氏喜極跪拜,四王爺亦在旁應和謝陛下恩典等言。仿若這堂皇之地裡唯有小皇帝一人不痛快。

  他確實是心中不快,還顧著禮數行禮:“太后不可”

  太后瞥了眼這個兒子,難得給他一絲笑,聲音卻是不辨喜怒:“小皇帝以為,有何不可?”

  “朕以為,此事應與眾臣工再加計議。”

  “怎麼,哀家的家事,也是想讓你的老師,你的舅舅都來管嗎?”

  太后震手拍桌,棋盤上那顆黑子當即顫顫,擊盤如泣聲。

  太后起身,四下俱跪。

  “母親……”

  “夠了!”

  “小皇帝這幾日就不要再來了,就給哀家待在報本宮,修身養德……還有,悼念你的母親。”

  太后說完單手震袖,抬腳便走,趙氏捏著朱索起身陪侍。

  四王爺經過小皇帝身側頓住腳,兩手置在腰間又補:“太后行事輕浮,御前失儀,罰太子師趙青旌一年俸”

  小皇帝抬頭看向趙青旌,眼裡有諸多鬱憤和屈委,還未張口便先流作酸澀的淚。

  小皇帝知道一切都還不是時候,只能夠在次先委屈的露出馬腳。

  他伸手拽住天子袍角,一聲飽含懇求的太后未能挽住太后袍角下的烏穗。

  四王爺抬腳踢開他,深鎖的眉頭下,刻著與小皇帝剛入殿時眼裡同般的嫌惡。

  小皇帝知道苦肉計到現在就應該結束了。

  她們越發的膨脹,越容易讓他看到希望。

  傅裴抓住的那些證據,遠遠不夠,還需要更多的更多。

  等四王爺一行只剩背影,在一旁觀戲的小皇帝才悠悠起身,他拍了拍小皇帝的肩膀笑道:“聽說師傅給皇上您求了個符袋,剛才怎麼不拿出來。”

  這笑好似惋惜,好似勸告,小皇帝與他對視,水和火在眼底交融,融出一目猩紅。

  “學乖點,別總是惹太后不痛快。對了,這桌上擺著的棋是武德侯前日入宮時和陛下……”

  小皇帝附在他身邊抿嘴一笑,隨後撫平了趙青旌肩膀上的褶皺,留下這屋裡一人落魄便踏行離開了。

  小皇帝抹清了視線,這時才全然看明這未完的棋局。

  黑子孤,白子圍,黑棋是處逆境,再遠兩格卻有零星黑子與其遙遙相映。

  如再行棋步子,加以籌謀,也未不可一勝。他跪在棋盤前閉目,不去想這方寸之間,誰為黑,誰為白,誰作盤,誰作棋。

  …

  宮燈映亮了少年人的眉眼,亦燃亮了他手中金絲銀絲勒出來的精巧小袋,稻穀柏枝燃時起香,灰燼簌簌落了一地。那火舌肆意吞舔,就連小皇帝親筆提就的永安二字也沒放過。

  瘦折狼鉤,赤子祈願,皆在這皎皎月夜裡付之一炬。

  “太后年輕時,是什麼樣子。”

  他聞聲抬頭,向前探。許是因跪久,身擺如風中老樹,臂搖若髡黃宮柳。

  日光拂照,在他身上已看不到年輕的影子。

  他問:“公子適才說什麼,老奴沒聽清。”

  趙青旌扯笑說沒什麼,隨之緘口看向桌上御賜的瓷蓮酒壺,那方淡青色的天。

  小皇帝年齡遐遠,記憶裡他尚小,回話時或鞠或跪,謹端謙卑。

  太后也非太后,不見金龍盤柱,他的母親,還能走出府的漆門。

  她時常沐浴晴好天色,與他講琉璃瓦外有清湛高雲,海川大漠,有比玉臺瓊樓更壯美的山河。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