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暫定之
他們出來的匆忙,連馬都是隨手牽的兩匹。
傅裴卻不去想如何與陛下交差,抬手引顧傾歌去看雪霽初晴的天。
那麼藍的顏色,讓人在那一瞬忘卻京都是關著我們的牢籠,縛住白鶴的鎖鏈,老舊的枷鎖在經年後仍舊適用,梅花是開不出宮闈的
但那時候,傅裴都還相信,沉重的鐐銬是身世賦予他們獨特的寶物,生在金銀交錯的皇宮,就要有承載它裝飾品的能力。
他們都還相信,為之所努力的一切,都總有一天會實現在朗朗白日,對彼此許下的諾言,都總有機會在未來成真。
直到一卷卷軸落下城樓,直到一件白衣焚成灰燼,傅裴才悟。悟到這冰冷的城牆裡,我們出生時戴上的金鎖是銜住咽喉的毒牙,手腕上的銀鈴早已承載了千鈞的重量。
只是那時他們還都維持著最後一線的天真,把目光一昧的投向無法企及的天地交接處。
傅裴感嘆明亮、感嘆潔淨,殊不知是因為常年身處陰暗重壓的角落,才會被一絲光芒就吸引眼球。
……
顧傾歌把衣袖捲起來捧雪,白皙蓬鬆的新雪躺在他掌心,被團成一個不大的球,輕輕砸在傅裴身上。
“好傢伙!”
顧傾歌砸完了還要過來賣乖,伸著凍紅的指尖,向傅裴討手爐暖和——
傅裴頭疼,他哪有手爐?
通紅的十根手指最後揣進傅裴袍袖裡掠奪一番熱氣,暖回神了才抽走。
那天還是初五,新雪也沒阻礙人們趕集的腳步,嘈雜的叫賣綿延街頭巷尾。
扎糖葫蘆的草墩就成了傅裴目光所搜尋的目標。
兩支糖葫蘆統共只十銖,卻能換來一下午的好心情。
顧傾歌小口舔著外殼看傅裴,紅的山楂紅的朝服,他笑得和糖衣一般甜。糖葫蘆、甜糕、撒了芝麻的圓燒餅,冬天的集市遠比夏日更有吸引力,坊間的煙火味凝聚進食物裡,帶著炊香把胃與心一同填滿。
“好吃嗎?”
傅裴問道。
顧傾歌用力的點點頭:“這也太幸福了吧。”
顧傾歌提著兩個燒餅,扯著傅裴衣袖同他一起沿著河道慢慢走。
遠處的歌舞傳進耳裡,楚女柳腰的曼妙姿態恍然就在眼前,彼方的熱鬧似乎與此處的我們毫無關係,只有絲絲縷縷的香風能把我們與它聯絡起來。
河面黑洞洞的,接著夜色的餘墨變成它的倒影,連岸旁少了葉子的垂柳都在寂靜中顯得順從服帖。
“可惜了。”
顧傾歌含著糖果,在傅裴身側咕噥不清的嘆息一聲,還不等傅裴問出他可惜什麼,便囫圇著嚥下那一口食物,把後半句接上。
“不是年節,沒有花燈看。”
傅裴笑她:“皇宮年年有花燈,連年有餘花好月圓,龍騰四海天下太平,琳琅滿目、不一而足,只消再忍半月便可解這眼饞,何苦今日嘆氣?倒像是沒進過城似的,斷不可這樣做我的夫人。”
這回輪到顧傾歌來揶揄傅裴,說。
“坊間花燈與皇宮內才不同,民眾更愛看的是貴妃醉酒嫦娥奔月,佳人英雄樹下相思許,比什麼魚躍龍門更好看。看來,貴族名門的公子哥只能在皇城裡做,出了宮門就相當於進了別的城。”
十五已到。
小皇帝罕見的召傅裴赴宴。
胡溪被一眾共同苦讀的官家子弟扯著要去玩,拖了再拖把傅裴送到宮門邊,好像傅裴是要去闖什麼龍潭虎穴。
那一夜,傅裴還是吃到了元宵的,前前後後,統共兩碗。
第一碗,在陛下宮內木案上。大殿在傅裴踏門檻一刻起鴉雀無聲,鞋底磨在毯上,傅裴忍著不讓腳步偏移,鞠躬俯身,作出弧度完美的揖。
宋想容低著眉拈一枚元宵含進口裡,小皇帝才將與四王爺對飲的酒盅放下,和睦的四口之家闖入了不速之客,就好像年夜飯上送來的一封軍令。
旁側的內侍引傅裴去桌前落座,幾碟點心拱著一碗白皮元宵,芝麻內餡,刺舌的甜。小皇帝和宋想容,就坐在對面各捧一碗,看似嫡戍尊卑,實則涇渭分明。
傅裴悶頭動筷,只吞下兩顆。
糯米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噎得眼眶發酸,幾口茶水也順不下去。
傅裴咽不下去的時候卻還是要想,宮外的元宵和這一碗比起來,到底哪一個更好吃。錦衣玉食都在皇宮裡了,還有比它更金貴的嗎。
第二碗,在報本宮茶几上。宴散的不早,最後一波宮外的焰火都已熄了。
傅裴踏著雪接過王翁遞來的手爐,相隔還有兩道宮牆就知道今夜有人留宿報本宮——
如若不然,那一盞煉香時便會點起來不要宮人打擾的燈怎會亮著,那一扇門扉怎會虛掩,等著才受過冷的歸人?
房裡是香的,檀木混著龍腦一起衝出門來撲我滿懷。
傅裴拿著研杵看向胡溪,一雙笑眼後邊藏著點期待。
兒時他在傅裴課桌下放蛐蛐時就常是這般的表情,意在要給他驚喜。
傅裴往他身後的案子上看,五顆元宵安安靜靜躺在碗裡,還不等傅裴問詢。
“這是少夫人的意思,說是少爺您今日要來赴宴,吃不到元宵,可就太可惜了。所以,少夫人偷偷做了些,讓我帶過來。”
傅裴隔著三百六十個晝夜和當時意氣風發的四王爺面對面,絕塵而去的馬蹄好似就在我耳邊唿嘯而過。
落滿花燈的河畔,燭焰映進接天的水光裡,波紋就如魚鱗般宕開,載著花瓣上撰的夢飄搖著浮去遠方。
傅裴在橋頭極目遠眺去,火光照徹瀲灩的河。
傅大將軍曾與他說:“哪怕我們與百姓共棲在同一杈枝頭,悲喜也不會相通。”
可是思歸之心,團聚之情,我分明感受的與旁人無異啊。
傅裴想的頭昏腦漲,牽著馬的步伐都不由得開始跌撞。
街市太吵了,人潮、燈火、轉瞬即逝的煙花。邊關風雪喧囂、馬蹄切切,這一片的人間也是喧鬧無邊。
他覺得自己想念起來了顧傾歌,卻又在想,不知道顧傾歌有沒有在想他。
這像是,沒有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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