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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顧傾歌在心血被毀之一旦後,安靜了許久。

   顧傾歌持著一碟小廚房新做出來的點心登上高閣時,傅裴正在欄杆旁迎風而立,未著鞋履,以赤足踩踏著地面,雙手交叉著攏在胸前。

  欄杆外,是幾盞素白的燈籠,讓燈罩下蠟燭燃燒時生出的熱浪,在驅使著徐徐向上高升。傅裴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它們身上,嘈雜著顧傾歌讀不懂的思緒,又攜著追隨的意味。

  她躬身欲將點心放在桌案上,卻有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又憑空伸出隻手把點心截了去。

  抬頭入眼的是傅裴帶著淺笑的臉,他因此僵愣,他倒似乎未曾察覺這一時的異狀,拿著那碟子點心隨意尋了處地方坐下,仍是未著鞋履,吃狀如同成功偷了腥在享受勝利的貓,矜貴又慵懶。

  “傅裴……”

  顧傾歌瞧著他吃得歡快,便好似被今夜的寒風吹昏了頭。

  她變得膽大妄為,拿了不被傅裴恩寵的一雙鞋履,單膝落於他身前,將醒著時向來極少離手的佩劍放置在地。

  未曾得令便伸手去擒了他的足,為他細細穿上繡著金絲祥雲紋的鞋履。

  那吃食像是什麼攝魂奪魄的絕佳寶物,倒是叫傅裴極為配合,卻也掩不住只有他自己聽得到的電閃雷鳴。

  顧傾歌放肆過後,在對上那雙讀不出情緒的雙眸時,便有了無法躲避的忐忑。

  “嗯?”

  顧傾歌搶座鎮定,攜著滿心恭敬去看他,聽到他自喉間發出了應當是疑惑的聲音,才敢以看著極其坦蕩的姿態去回應他。

  “傅裴,地涼。”

  傅裴握住了她的手:“你也是。”

  康狗子生來命賤,那些是被刻在骨子裡的骯髒,齷齪以及他從未提過的慾望。

  他受萬人敬仰,但也受萬人唾棄,渴求他的人敬仰他,求而不得的唾棄他。

  但康狗子的骨頭上自始至終只刻了一個人的名字。

  那個人卻拋棄了他。

  他給予他希望,又賜給他絕望。

  他感謝他的恩賜,也更加痴迷於這種所謂“恩賜”。

  他是從戰場上被那個人撿回去的。骯髒的血汙滿了他的臉,那個人從大片的死屍中抱起小小的他,他一度以為自己看到了救星。

  可惜溫暖從來不會在他這種人身上停留。他救起康狗子,再度拋棄了他,在那時他對他的敬畏便被時間消磨殆盡,只剩下恨意,滔天的彷彿要把他吞沒的扭曲情感佔據了他的胸腔。

  也許就在他得不到一點安全感的第三個月,他嘗試開始尋找他所謂“救命恩人”。

  很巧的是,他再次遇到了他,在青樓裡。他懷裡半摟著一個女子,眼神晦暗不明。

  那時候康狗子十六歲,被那老鴇看中做了妓子。

  他跟那些女孩一起學琴棋書畫,也偷偷在後院跟著一個邊疆來的炊事一起練槍。

  他不知曉男孩也可以成為頭牌。毫無疑問,他是個例外,媽媽把他打扮成了女孩模樣,他不需要開口,僅僅需要坐在樓上,抱琴看景。尋常人自然見不到他,聽說有人花大價錢只為見他一面。

  康狗子心裡暗暗可笑,若是他們知道這裡人是個男兒身……那還真是有趣。

  不得不說女子的衣服真是繁複雜亂,但他年齡尚小,骨架未舒展開,不仔細瞧倒也真像是個美人兒。

  但就在那時媽媽談了個高價把他賣給了京都的一位王爺。

  康狗子早料到會有這一天,只是去找炊事要了身男兒衣服,在到達府裡後準備跑路。因為馬兒需要自由,而不是困於亭臺閣樓,若是那樣,又與器物有何種區別。

  他本是邊塞的孤狼,便做不了京都的雀兒,生著反骨的人大多不安分,但也因為這一點,他才得以從一眾人群中逆流而上。在眾生紛紜的磨礪中,他從一開始就沒有變化過的只剩下一腔熱血無處拋灑。

  或許他該去參軍。他要回到那個曾經帶給他恐懼的地方,也是他的夢魘。

  無數個孤獨的日夜裡,康狗子深陷夢中,被交織著的哭喊還有嚎叫所圍住,像一張大網包裹在他的身上,一圈又一圈,直到密不透風。

  冷汗從他的額頭滑落,他無力地擺動著四肢,掙扎著想從那裡逃出來。喉嚨乾啞地發不出一點聲音,冷風颳過化作最無情的劍刃。

  她在怕,但他必須擺脫那個夢。

  再驚醒他身上已是一層冷汗,那時他居然慶幸著還好沒人發現身陷夢中的他,也沒人看得到他狼狽的樣子。

  康狗子抱著老伯贈的幾把槍,踏著月色輕巧地在各家屋簷上跳躍,他不敢在白天去聽各家的歡聲笑語,那種感覺像是只有在很小很小的時候,母親溫柔的懷抱。罷了罷了,多想無益,他志不在此,終究要逃離,就且瞧這方圓百里誰攔得下他。

  ——吱嘎破門搖擺,或是這烈秋幹風裹挾了什麼在敲擊那松柴檻板,一連聽了多日了,這回門外的響聲卻有異處,心中暗道難不成是鼠竊麼?

  康狗子緩緩挪動身體,牽動束縛了自由的鐵鏈發出刺耳譁聲,這該把那些兒細膽畜生嚇跑了罷。

  但那異響卻不停,反而緩緩近了,竟是人腳步聲。窸窸窣窣那門鎖響聲於深夜格外突兀,心中竟是幾分期待又懼畏,來者是誰?

  而後便證明深夜來者並不會帶來好訊息。

  破兒爛門吱嘎慘叫著遭來人推開了,康狗子一眼驚得以為一隻巨鼠赫然眼前,原卻是個為己厭惡的,引以為戒的骯髒老頭——那寨中總是神神叨叨的長老,瞥眼他手中還攜著個染血包裹,竟還在黑乎乎黏嗒嗒滴落幾點液滴。

  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康狗子聞之惶然,依舊強笑道。

  “怎的,長老勝仗了?想起康狗子我來了?”

  老者不語,捏著那包裹枯糙的手戰慄,裡頭的東西著實讓人好奇,卻不願不敢望細了去想。

  老者把包裹扔到地上,金鐵觸地鏗鏘之聲驚人心魄。

  是什麼?

  刀劍、槍、甲?

  康狗子需要這些,他們土匪,需要鋒利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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