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以公謀私
四把冷暉槍從帶血粗布中散落開來,槍桿槍鋒寒光爍爍,從中彷彿得見視他們劫匪們目光鱗閃——
他們寨子裡的兄弟,向來愛惜自個兒這杆槍,從不外借,連摸一摸都是要千般請求,而今這寒霜鐵桿沾染血汙,兄長見了都要或暴怒或心疼的,直不起身來。
康狗子幾乎是匍匐著貼地爬去,看清了,是死了,真死了。
他不敢置信,血液翻湧倒流攻向心口腦庭,雙眼漆黑,窒息了,像被人扼住咽喉,發不出聲音來,呃呃地響,反胃噁心也再吐不出什麼來了,幾乎懇求著帶著幾分探究望向這老者,希望他能說出些讓人意料之外的話。
“死了,一個不剩,全殺死在寨子中央那片泥地上了。”
“誰殺的。”
康狗子最終沉默了。
老者答:“趙青旌。”
“官家,趙相於今日辰時病歿家中……”
太監伏地,顫顫巍巍帶著隱約哭腔奏報
“什麼!”
小皇帝聞奏驚起,震翻了案上新奉的一盞小龍團,那影青瓷盞滾落在地,留下一路泛著茶香的水漬蜿蜒曲折。
“官家,”
太監急急從地上爬起來,顫抖著雙手捧了那瓷盞,細細拂去細塵,輕輕放在案上,“官家節哀——”
太監悉悉索索地奉了封信至面前“這是趙相府上的人遞上來的,說是,說是顧趙相公留給官家的信……”
聊聊數語,字裡行間,卻語重心長,恩師所言依舊是勸諫……
記憶中,趙相不僅是恩師,更是知己是親人,小皇帝細數下來,對於先帝的記憶甚至遠不及對於先生的記憶來得深刻。
這樣的話,小皇帝當年也同先生講過,先生那時只是勸他慎言,他知道先生都懂,先帝在時忙於朝政,伴他長大的除了大娘娘和小娘娘,那便只有晏先生和茂則了。
先生這一生數次被貶黜,可每一次無不是為趙氏一族的家國天下而遠走他鄉。
先生第一次被罷黜,太后曾經說是先生殿前失儀故而被彈劾貶知宣州,那一夜,他冒雨夜訪,先生在滂沱大雨中吟唱著“……一霎好風生翠幕,幾回疏雨滴圓荷。酒醒人散得愁多……”
酒醒人散,得愁多……
是啊,這一句何嘗沒有點醒他,小皇帝要面子,而他朝言路必須通暢,而他更需要看清時局!
而後,先生力阻太后以袞服謁太廟,而後又再次貶知州廟,先生他是在維護他在世人面前的忠孝仁義,將罪過承擔了下來。
先生再次離京知江南,仍舊是為了維護他,和他對自己的愧疚,先生再一次以欺君之罪主動要求罷黜……
那時的先生已年過半百,看著先生斑白雙鬢,他唯恐先生這一去山長水闊,便要生離死別,幼時總是先生護他,偏偏,偏偏在他有能力護先生時,他卻執意要走……
那一拜,那一去,他獨立廟堂至高,而他遙處江湖之遠……
半生疏離,一世知己,他們終究有著各自的身份和責任。
小皇帝沉默了:“罷罷罷。”
可惜,這不是沉默的終點。
“剿匪怎麼樣了?”
他是皇家之人,不需要眼淚,不需要痛苦,需要的是平息天下傷痛的決心。
“趙少爺奮戰,結果仍是大敗了。”
太監小心翼翼。
而小皇帝淡然,似乎早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天。已經是退無可退。
“傅裴,他也該出去磨鍊磨鍊了。”
他說的話語有些不合時宜的成熟。
太監點頭:“欸……”
太監緩緩離開。
御駕親征,他小皇帝知道不應該,可他只想恣意一次,他可以讓群臣啞口無言,但他還是敗給了先生,他渴望先生的縱容,可先生的一番話,叫他無法辯駁,半生疏離,大約便從此起……
先生是天子最好的先生,亦是他最好的知己,他可以拗了天下人,卻拗不過先生……
落日的餘暉從福寧殿外投射進來,冷冷的鋪就了整個地面,抬望眼,心裡沒來由的想起了一句詞——長煙落日孤城閉。
是啊,長煙落日孤城閉,。
當初是先生將他帶回了這個孤城,他以為,有先生相伴總是有依靠的,可如今這唯一的依靠也舍他而去,留下他在這孤城裡做著一輩子的——小皇帝。
希望傅裴別讓他失望了。以及,趙青旌一路平安,不負先生。
天子下的命令太快。傅裴趕往邊疆的速度太快。
顧傾歌甚至還沒聽到系統對她的任務命令,傅裴就走了。
她還記得她對傅裴說:“帶我去。”
傅裴搖頭,剿匪太難太累太危險?
“別擔心,我父親的舊部夏姜將軍也在,是不會出事的。”
遠在邊疆,近在遲尺。
“夏老將軍。”傅裴翻身下馬,倉促一禮。山窮水盡之際殺出重圍再見故人,自是哽咽難耐,他垂首道,“方圓數十里都是蠻子們的埋伏,隊伍被打散了,餘下身後…不足兩千人。”
“小侯爺何須多禮?昔年長於軍中,不是最煩此等繁文縟節?”
夏老將軍撫掌而笑,“時隔多年重見故人之子固然欣喜,本該痛飲一番不醉不歸,然敵他懸殊天差地別,枯守下去城破只是早晚的事,不若勞煩小侯爺帶一隊輕騎即刻啟程,回另一處求援。”
傅裴訕訕一笑:“老將軍這是以公謀私,放他一條生路麼。”
陡然撞破心思,兩廂無言,他與老將軍一同行至城樓,正是黃昏。長河落日的壯闊景象。
不能使他對蠻子們迎風招展的戰旗視而不見,那些戰旗張牙舞爪,佇立在他們境內,旗上繡著西域悍將的名姓,一個個絕非等閒之輩。
剿匪,可是匪徒們聯合境外勢力。
難破——
他盯著城頭夏老將軍殘破的戰旗,那裡實在該掛一個“傅”字。
趙青旌姍姍來遲。
他苦笑道:“眼下局面乃是我冒失激進,中了蠻子們的圈套所致,身為一城將領,斷然沒有打了敗仗先求自保的道理。”
城中百姓家破人亡者不知凡幾,他趙青旌有幾個腦袋也不夠向他們請罪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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