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八，你放屁！你敢動顧傾歌個指頭試試！老子不噼了你，老子就不姓傅！”

  傅裴聽人無恥下流之惡言，小傅卻比顧傾歌更加激動，衝到鐵門邊瘋狂捶打，引得手腳鐐銬上鐵鏈一陣急響，目眥欲裂的模樣恨不能將鐵門砸碎，將門外的畜生抓到手活剮了才甘心，然而門外卻再沒有一點動靜，人應是已經走了。

  “士可殺不可辱，顧傾歌你放心好了，你的夫人不是軟骨頭，不會任由他們拿捏的。”

  顧傾歌的脾氣一向很火爆，但如今面對眼前的境遇，卻是出奇的冷靜。

  傅裴眼中堅毅盡顯傅家主帥的風範。

  隨著鐵門外一場鬧劇落幕，漆黑的牢中又重歸平靜，只是這一次能明顯感覺到大家的心情更沉重了。

  這一夜，全家人誰也沒有閤眼，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等著黎明時要到來的那道催命聖旨。

  牢中昏暗不知天光，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只聽得鐵門外鎖鏈響動，隨即鐵門被人開啟，傳旨內侍以袖掩鼻一臉不情願地跨了進來。

  “罪臣傅裴攜妻子領旨謝恩。”

  還未等傳旨內侍說話，傅大將軍便帶著全家跪地領旨，眾人慷慨赴死模樣嚇了人一跳:“國公爺，老奴還沒說話呢，您這接的是什麼旨？”

  “不過是處決旨意罷了，罪臣直接接了便是，此地汙穢不祥，公公還是莫要久留，快快回去覆命吧。”

  傅大將軍平靜道。

  “國公爺這是說哪裡話！昨夜三堂會審後已查明那叛國信函乃是他人偽造，聖上聞之龍顏大怒，早朝時已下詔全國重金通緝偽造信函之人，同時聖上知傅家諸位將軍此番受了極大委屈，心中甚是愧疚，在殿前當著眾卿的面直言自己煳塗，怎可聽信謠言冷了忠臣的心，當即便派老奴前來接國公爺一家回府梳洗。”

  傳旨內侍滿臉堆笑，急忙俯身將父傅大將軍扶起。

  “另知會國公爺一聲，聖上口諭，今晚酉時將於後傅園設宴為咱們傅家壓驚，還請您闔家出席。”

  “有勞公公……傅某眼下捉襟見肘，茶水錢待回府自當差人給公公送去。”

  “好說好說，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國公爺，夫人，三位將軍，咱們還是趕緊走吧？”

  ……

  待行至大理寺外，傅裴同顧傾歌攙扶傅大將軍上了御賜馬車，自己才徹底從這連番的驚心動魄中回過神來。

  “公公且慢上馬，傅二有一事相詢。”

  “傅小將軍直說無妨，老奴定知無不言。”

  “聖上當日下旨拿人時態度甚是堅決，如今傅家沉冤得雪，想來定是有某位好心的大人幫我們傅家說情，這才留出了給大理寺查明真相的時間。父親自幼教導傅二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更何況如此大恩。不知是哪位大人雪中送炭，公公可否指點一二？”

  “您問起的這位大人老奴是知道的，並非不肯告訴您，只是沒有必要說了，今夜御傅園飲宴那位大人也在受邀之列，到時您一看便知。”

  顧傾歌聽到了一切，倒吸了一口冷氣，這件事，看起來沒這麼簡單啊。

  “……多謝公公。”

  顧傾歌皺眉拱手一禮，回身上了馬車，心中卻思緒萬千。

  此番果然是有人暗中相助，此人在皇帝面前有一定話語權，並不像是暗樁能操控的人物，但同傅家相熟的重臣當時都在控制之下。

  顧傾歌在想，那此人到底是誰，為何甘冒如此風險，他有什麼目的……此事疑點重重，今夜倒是要一探究竟了。

  “都準備好了嗎？”

  顧傾歌今日換了一身衣裳，今日宮宴。

  堂間舞女羽衣霞帔蹁躚，樂聲棉棉，直如春冰迸碎，仙釀香氣縈繞鼻尖，觥籌交錯推杯換盞。

  掀唇勾弧含頷，抻臂遙遙敬過諸人。

  傅裴攏袖曲臂轉腕指捏琉璃酒盞，送唇邊輕抿，端得一副溫文爾雅模樣。

  自家老爺子釀了的酒香似有似無縈繞在鼻尖。甘酒入喉，涼滑細膩淌提著壇口陪他嚥下最後兩口。

  酒澆滅心頭的愁緒，傅裴在短暫的放鬆中半拉半推搡著人嵴揹回府。

  “真是天才。”

  將內院一片榮盛繁景盡收眼底，發自內心的讚歎一聲，顧傾歌斜目看他。

  果不其然的，人也在凝眸間震撼。金絲靴碾過一地旖旎香，寬袖沾了春紅，一根腰帶鑲金佩珠，在鴛紅柳綠的妖嬈百態中最是顯眼。在卸了甲冑與兵器的鐵傀儡間混著一位血肉之軀的姑娘。

  顧傾歌。

  最顯眼兒的那位可是捨得轉過身了，知趣的退坐一旁，看他側顏被搖曳燭火映襯著多了幾分生氣。

  瞳中的桀驁且鋒銳被那碗溫柔生生削弱至無。

  看色也知，那水平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顧傾歌在心裡默默地內涵罪魁禍首。小皇帝，他爹都得拍棺材板罵不孝一連串問候自家祖宗十八代後可算入了正席。

  謝天謝地謝空氣這廝還能想起來府中另些人的存在。

  酒菜上桌，滿目琳琅。

  宮廷的酒不比自家酒釀，更烈。

  三碗黃湯下肚後已是混混沌沌。

  傅裴費力的眯著眼縫，膊肘支著桌子晃悠起身，顧傾歌想上前拉開耍了人來瘋的他。剛邁開一步就踢著一攤爛醉的侍臣，被晃的索性自由落體運動往後一靠，醉的不省人事。

  餘光見他笑的好似沒事般清醒，絮叨著勐推桌子起身尋他，一個踉蹌摔了個實誠。

  顧傾歌恍惚聽到了有人說——小皇帝不在這裡。

  “你……傅裴，你心裡……裡，是放下了，可皇，皇上心裡放不下，他始終怕你，像先帝一樣怕。”

  “當年他們那麼毀你，可你竟沒死……玄鐵營也是……”

  “……還那麼威風。那些人就想了，若是易地而處，他們會怎麼報復呢？”

  “以己度人啊……”

  “傅裴……世上的人都在以己度人……”

  顧傾歌沒聽清楚是誰說，也不管他是否入耳，胃裡一陣痙攣，顧不得形象扶著府柱就是一頓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