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彌散吞噬蒼穹，撥開煙塵現孤城矗立巍然堅挺，鴉雀幽幽啼號瘮人，靴跟碾壓枯枝吱呀踏入長城領地。

  尋真相，探故人，安帝心。

  傅清瑤周身素淨，墨髮只簪金葉髮釵寥寥束髮，風塵一路攜滿狼狽，回想少時遊歷長城一腔桀驁，衣錦飾玉執扇笑吟新詞。

  嘆息收了記憶，指攥肩頭行囊更為堅定，隻身置於高廈心頭只覺壓抑，抬腕屈指叩響沉重銅環，靜待門扉敞開步步踩實再入長城。

  春去冬回再觸磚石心境全然不同，俯瞰關外荒涼淺嘆世事無常雁不返，初時搖扇為得颯沓，撰筆題字憶舊情，迢迢年華去，此刻揮扇消魑魅捍疆土，提筆書卷宗是上官氏亦是長安城。

  竹馬去青梅來，她那竹馬應是記不清了，佇立身側是守衛軍統領，揮刃英氣滿眼堅毅，再無兒時稚嫩影子，欲喚聲“小殿下”且噎在喉中，緩緩囁嚅句“統領大人”。

  他離去時，告訴她這裡的每一塊城磚並不冰涼。

  傅清瑤搖搖頭自個兒循著城下瓣麟花長勢望去，食指捻著磚石上煙塵落了個“安”字，觸及之處堅實沉重，凝結心血歷經歲月匯聚為這座古老的銅牆鐵壁。

  傅清瑤搖首，展扇又作一身輕拂袖下了城頭。

  “是我們的血，溫暖了長城。”

  月夜，適合酒醉，適合回憶。

  初見趙青旌，是傅裴十餘年首次受挫之時。

  那日隨君秋獵，他伴駕君側，是意氣風發，亦是莊重老成。數十載沙場歷練，心境氣力遠非常人所及，駕馬徐行，看身邊那些個初到的毛頭崽子緊張萬分，唇角微揚。

  伴君如伴虎，這些個半大小子怎能不緊張，只是少了輕狂，多了些拘束。正思量，疾矢破空，自數人身畔穿過，正中叢中野兔。尋向而看，笑意更濃。那少年正坐馬上，弓弦仍顫，雖故作鎮定，眸中卻難掩興奮。

  及陛下獎賞，他方知那是丞相府公子。虎父無犬子，卻不曾想，這一幼虎，讓她吃了大虧。

  敢與他深入大漠，只趙青旌一人。邊關駐紮十數載，憑一手好弓，他曾引得無數美名。張弓十二石，破雲穿月，若非那箭矢缺陷，她又如何會輸他兩兔。

  猶記得他眼中驕傲，激起他多年未現之勝負欲，張口應下了再次比試，卻堪堪喪命。

  大漠黑風如勾魂惡鬼，闖入鼻中氣息愈發乾澀，天色驟暗，暗道不妙。

  他還記得策馬揚鞭，胯下烏雲踏雪尚且鎮定，遠處，趙青旌胯下坐騎卻已不安騰躍。

  傅裴強將他擄於馬下，臂上生生接了他一匕首。正將他按入巖洞之中，風沙立至。

  風暴灌入洞口，傅裴張開斗篷與烏雲踏雪一同抵擋，看他怔愣模樣不免發笑。只記得沙暴平靜，他跟隨她後，垂首不語，如那被訓斥的虎崽一般。

  不日之暮，帳中批閱軍報，忽而聽得帳外微響，知手下未有如此膽大之人靠近，抿唇喚他進來。

  傅裴不曾抬首，只就這他帶來美酒，聽著絮叨，似笑非笑審閱文章。唯一麻煩的，只是把那個時常湊上來的腦袋按回去，嘖，酒量真差。

  記憶中與他相關的，多是飲酒場面，彷彿他膽子也愈發壯大。

  那是傅大將軍犒賞三軍。立於閱兵臺上，他在一旁已然躁動不安，眸中星光更甚沙場之上，傅裴心下了然，想來今夜又有美酒做伴。

  果真如料，安坐帳中不時，他頂著赤紅面頰提酒而入，分明是藉著酒勁叫囂，與她一爭高下，倒與他父親有幾分相像。不緊不慢，只瞧著他雙目逐漸迷離，身子慢慢滑下。至今仍想不明白，他這熟睡翻身抱胳膊的能力是跟誰學的，還是少年氣盛，傅裴竟難以抽身。

  彼時想著抽身，如今卻希望能再度把酒言歡。

  嘆嘆嘆，傅裴沉默。

  一個在邊疆，一個在京城，恐怕是難了。

  “園子裡新來的角兒聽說了嗎？”

  “小姑娘唱那一腔生角兒啊，實為驚豔。”

  她素衣白裳，端坐案前靜瞧鏡中美人勾勒鉛華，眉目俊秀淺描螺黛多添些英氣，修指染了赤紅胭脂擦上眼瞼點飾，星眸幽深瀲灩融含山巒海川，頰邊輕掃額黃，末尾揩些口脂染上唇瓣。初描戲妝心中卻是極不安穩，細來打量銅鏡對影，只道出個“如夢”來。

  ——

  戲班子撥絃定調，落魄書生執扇踏著清揚絃音而來，信步兜轉是求學遙遙路長。

  橋下幸遇那粉裳公子一唱一和解了孤寂乏悶，支了書童相問過姓名住處，此刻相遇令那絃音漸轉爽朗，低嗓唱腔清亮圓潤有朝陽初升之氣，揮袖相扶應邀上前向天地作揖義結金蘭稱兄弟，腔調難掩胸中激動，絃音止，沉聲啟唇。

  “祝兄，你她同結為兄弟。”

  她木釵盤起青絲，鬢邊碎髮盡數梳上後腦，角兒的面上留不得戲外雜物，捧那青色盔帽冠上頭頂。

  顧傾歌只見她身後戲袍珍寶般懸於架上展開。起身伸臂由侍僮伺候更上袍子，雙手周正胸口對帔，欠身由侍僮踮腳奉上雲肩，褪去長靴踩上厚底靴鞋，有模有樣踏出幾步唱個“小生有禮了”戲得侍僮憋紅小臉。

  同拜過先生便算做同窗，漫山書卷看得惹人心喜，堂中祝兄相與頌個詩詞，她便搖晃摺扇還首曲賦。

  初至學堂，寢房簡陋昏暗，只一間尚開一窗見得光亮，相扶邀入裡間安置，軒榥處落些明媚予他。皓齒吐息清澈教他安然就寢，隨之只聽笛音緩響猶萌芽初生，旋身背過檯面，且容英臺自個唸叨心底曖昧。

  “讓她這小書生守著公子唸書罷。”

  帷幕後，顧傾歌默聽旦角嚶嚀詞本，視線落在戲班吹拉管絃上，搖頭晃腦喃喃出句英臺的詞來，抬腕悄咪撩撥個縫隙，滿堂看客言笑晏晏。

  臺子上場景變換不歇，或是祝府，草橋，學堂，抑或是花轎青墳慘淡相對。這戲再是精妙終迎結局或喜或悲，再下場細瞧看官們默然拭淚，揮扇歸去口中還吟唱“英臺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