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了。

  他從密匣中拿出慕容庭的信，看著上面的火漆，輕嘆。

  當時他趕赴慕容庭最後一面之時，他將摺疊完好的信交到他的手中，囑託他，

  “將軍莫要怪罪那孩子，他已經盡力了，可惜，他來的時候，還是晚了。慕容恐怕他有個三長兩短，讓末將將這信又謄寫了一份，本以為沒有這個機會給你了。咳咳，沒想到真的有今日……公子說了，在將軍進退兩難之時，便啟開這封信，這是公子的願望，希望將軍可以考慮一下。”

  李麒撕開火漆，深吸一口氣，抽出信，展開來讀:

  “李麒將軍親啟，慕容庭深料自身一死，大臨氣象微弱將衰，然父命難為，慕容雖有心，亦無力為之，……唯將臨百姓託付將軍，庭知將軍忠直，愛帝國更甚己身，若帝國與千萬百姓對立，唯將軍以大臨百萬黎民蒼生為念，庭雖心痛泣血，然帝國破滅，尚有取代，黎民性命，不可重還，此乃蒼天之好生之理也，望將軍不可不深思熟慮之。”

  良久，他嘆息一聲，折上慕容庭的信，信上紅印鮮紅刺目，他嘆息一聲，他已決意以一己之身換臨國千萬百姓安穩。

  突然帳簾掀起。

  一個紅色的身影迅速進入，看著他面前的信，徑直跪在他面前。

  李麒看著面前的人，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不過還是個孩子，他搖頭嘆息，將令牌擲給他，道，

  “他意已決，你去吧，將兄弟們解散吧。”

  他伸手接住令牌，不可思議的抬頭看著他，眉頭糾結成一團，嘴角抽動，良久才說出一句，

  “將軍三思啊。”

  他看著他有些泛紅的眼，他於心不忍，他側頭道，“三軍將士，百萬百姓的性命，豈容兒戲，他……不能賭。”

  傅桓慘烈一笑，掀唇輕輕道，

  “將軍你必輸。”

  刀光一閃，他傅桓一驚，一拍几案，案上長劍出鞘，打在他手腕上，傅桓手吃痛放下，手中短刀正插在他的胸口上，口中鮮血直流。

  李麒一下越過桌案，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拔出短刀，點穴止血，所幸，傷不深，沒有到達要害。

  他惱怒，這算什麼，死諫嗎？

  一腳踢出，傅桓身體飛越而起，撞到牆上，滾落在地，口中鮮血泊泊而出。

  傅桓強撐起身，單膝點地，看著他，墨色的瞳中有似赤色氣息倔強翻湧，緩緩開口，一字一頓道，

  “密衛從來只有戰死，沒有投降。”

  李麒嘆息，走近，抱起他，放到塌上，拿出傷藥，給他包紮。

  他皺眉，他日夜兼程趕過來，傷口都沒來得及處理，已經流血化膿，他嫻熟的處理著，好像從前無數次一樣。

  李麒嘆氣，這孩子，永遠不知道照顧好自己。

  他看著傅桓，不說話，他也默默無言，坐在案几前翻閱公文，一夜無話。

  第二日，李麒走出帳前，回頭看他，他睜大雙眼，滿臉的淚痕，他於心不忍，又回去，用床頭巾帕替他擦拭淚痕，柔聲勸慰，

  “大男人有什麼好哭的，快去告訴兄弟們吧。”

  他點點頭，淚卻流的更加勐烈。

  又是一年春草色，風波初定，他來到咸陽，他當然知道他要做什麼，以一己之力行不可行之事，這些都曾是他告訴他的。

  李麒也來到他那間客棧，聞到廚房桂花的氣息，站在他門外，卻遲遲未敢推門看他一眼，畢竟他們緣分已盡，他有私心，不願阻止他，卻也不想傅桓離他而去，他嘆息一聲，轉身離去。

  看著他一身緊身紅衣，黑紗遮面，翻窗而出，逐漸融入月色。

  你我漸行漸遠。

  李麒坐在窗前，天空緩緩紛紛揚揚飄起小雪，行人行色匆匆，燈火映著雪色，四周終於靜謐下來。

  今日也是小雪，是他一家的祭日。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他自斟一杯，看著燈花爆燃，輕笑，看來啊，今後對面再也無人回應了。

  “婆婆，什麼是喜歡？”

  顧傾瑤夜裡獨自一人坐在窗邊，盯著桌上擺放著的油燈，從搖曳的微弱火光中回想起成年禮時的情景……

  “婆婆，傾瑤想和您請教個事。什麼是喜歡……？”

  顧傾瑤穿著口中唿喚的“婆婆”親自織布且縫製的藍衣的婆婆，揚起腦袋詢問到。

  “喜歡啊…喜歡就是想對一個人好，想整天和他在一起，想拼盡一切保護他，想他的眼裡心裡能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想他的身邊只有自己。就如漩渦般，一旦捲進去就只會越陷越深，再也出不來。”

  得到回復的顧傾瑤呆愣的眨巴著眼睛盯著年長的婆婆小聲說到：“誒……這樣的感情，好自私啊…婆婆有過這樣的感受，有喜歡過誰嗎？”

  年老的婆婆輕聲笑笑，無視了膝上的顧傾瑤的疑問：“可是傾瑤長大了，也要有自己喜歡的人了。到那時你便知道了…”

  一番話讓顧傾瑤紅了臉別過頭，為自己的害羞而掩飾到：“才不會…！才不會這麼自私！再說我有婆婆呢，我才不會去喜歡誰，傾瑤最喜歡的就是婆婆了！”

  “傾瑤長大了該有喜歡的人了，婆婆也很希望傾瑤能早些找到自己喜歡的人，這樣婆婆也就能夠放心了…只不過傾瑤喜歡誰都行，就是不可以喜歡皇族上的人，聽到了嗎？”

  顧傾瑤懵懂的點點頭又搖搖頭：“婆婆我聽見了，但傾瑤不明白……為什麼我不能喜歡皇族的人？是不是皇族……”

  尚未說完的話語被年長婆婆的聲音堵回腹中：“皇族的人貪婪自私，虛偽無情。”

  “可是又不是……”

  “顧傾瑤。”

  小顧傾瑤望著一向對自己笑臉相待的婆婆臉上露出罕見的嚴肅，甚至能從她的眸中隱隱約約看出怒火：“你只需要記住婆婆說的話就行，其他的不用知道太多。記得了嗎？”

  她乖巧的點點頭不再多說一句。

  “婆婆……”

  顧傾瑤忽然颳起的夜風使坐在窗邊的鮫人打了個寒顫順帶著也拉回了他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