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悔意

2,16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他崇仰力量,又不甘於崇仰,在他的法則裡——不能所用的強大是罪過,不能折腿的狼是獵物,他們是把無鞘的劍,鋒利又缺失束縛,若非強大到揭竿稱王,否則早晚要像呂布那樣被世界淘汰戮殺。

  四王爺需要的是傀儡,而他渴望的是忠犬,不謀而合註定他們總要成為另者最後的掘墓人。

  “這裡就是煉獄。”

  他啞起嗓子顫抖開口,唿吸遭掐緊意識提在胸膛間,風唿嘯而過刮在面孔上扎得生硬,也把他沉重的頭腦鞭打清醒。

  趙青旌索性不願再睡,藉著昏暗燭火擦拭劍端,從桌上抽出地圖細細觀察。豆燭幽火眨動如睛照亮方寸圖紙,每一片所捷之地皆被標上印記。

  他分不清這是途歷的第幾片戰場,只能明辨出無一例外捷報相傳。

  流淌的野心昭然若揭,所有一切一切都是一個“點”,他們在勾心角鬥中逐漸連成“線”,最終所有線的交點指向一處要眼。

  “祭壇”

  大軍向祭壇湧去,祭壇為截點,左天下之喉關,規三分之塞遏,縱絲亦動輒萬鈞。正因如此,這座古神留下的奇址終將成為角鬥士的擂臺場,爬滿鏽蝕的建築將變作貪婪者的敲門磚。

  他在紙上一字一劃寫出這四個大字,燭燈敲碎的火紅割裂窗紙,鬼眼點燈肢解開破碎的黑。

  他把桌上的地圖緩緩展開,從首至末審視整片三分大地,像垂涎條案板鯛魚。勢在必得?

  祭壇。他重複咬出這足以刺痛鼓膜的字眼,垂眸盯上親呈的書章。偷竊的光照自中梁撒下噼開,讓房間像頭渾渾噩噩的巨獸,而微熒的暴露再度點亮勐獸雙睛。

  他一寸寸撫摸圖騰上繪製的祭壇輪廓,笑著擦拭凹凸雜亂的表皮。它馴弱伏在幾岸上,躺在五根擦劍的指頭上,像跪於膝下的俘虜。

  如果用一種比喻來修辭它,那隻能是羔羊。

  他曾有幸在行軍路上見過一片野草地,極富生命力的草身美麗張揚,草根緊咬入地底碎石中,幾乎想要再抽出萬丈來食乾淨為數不多的水源,透過汲掠盡花朵的養分得以攀附生存。

  生而如此嗎?

  這是沒有嬌豔外表的野草在百萬年代代長河中摸索的生命法則,充斥著蠻橫與殘酷。與其成為花,他更願意作貪婪的野草,蠻蒙外殼讓他們被世人唾棄,卻又能一次次成就生命的制高點——人世又何曾不是。

  有陰便有陽,有成便有敗,野心家都是自危於世的潛行者,只能在黑暗處蟄伏著,等待獵物露出他可以被一擊必殺的喉嚨。

  每個人一生無非是從天堂走向天堂途徑煉獄罷了,不過都是同個骨相的惡鬼,誰又比誰多根毫毛?

  他倒抽口冷風,唿氣在半空凝成薄霧。結著霜花的窗讓他覺得可笑,從哪端都映不出片完整的風景,談何為窗。

  飽經風霜的地皮掙扎出半聲低啜,嶙峋盤曲的巒野遮蓋住結神的祭臺。

  崎嶇山隘中的蜀地上枯榮幾度,山兩腰下又孕育著腹裡子民。

  他對這些草民貫懷斥諷態度,就像對江郡那群只會漁獵的莽夫不可入眼。他們亦然偏信於偽善者,信所以道義,信世界還存有光,。

  腐鏽就是腐鏽,自然長不出流螢。

  他用手指撫摸過浸鮮血餵養的劍,轉動手腕稍加揮動。

  他眯起眼睛,野心家的一步好棋從瞳孔裡挪動,下一通計劃早已成型於指墨為白的黑色地紀。

  他輕蔑笑出聲,輕的是即將被屠殺的螻蟻們,蔑的是還敢堅通道義的愚人。

  他攏起袖口攥緊柄端,將劍首狠插進牆皮沒入少半,手掌上的青筋也因發力而暴突。

  他看著月亮發聲大笑起來。

  “梟雄無道?黃土之上所有無道皆是自走其道,強橫與野心該凝固成龍的骨骼,又豈敢歸他於池中物品?”

  月光破霜而墜,寒鴉過池哀鳴,星點閃爍在穹蓋像天空的傷口。他知道此刻應該做什麼,這個世界仍在沉睡,而他即將讓他甦醒,迎來一個屬於自己的晝紀元。

  萬古流芳自人願,可憐從世空大觀。

  日薄西山,群雁歸巢,直落得整個皇城寂靜空曠。

  唯有宮人成列,肅奉火燭,衣履摩擦間幾許窸窣聲響。

  傅大將軍駐足殿前,抬首遠望,視線穿過飛簷斗拱,只覷得天際幾點殘紅如血。長息一聲,靜立半晌,方撇去冗雜思緒,緩步進殿。

  甫入殿中,迎面便是六根鎏金蟠龍柱,其高丈餘,未可合抱,龍爪遒勁,麟骨分明。盡頭龍椅正坐一人,並未細看,而是將視線落在其後“清肅昭明”匾額之上,但見那四字銀鉤鐵畫,氣勢恢宏。

  傅大將軍猶記當年意氣風發,走馬長安,側帽風流,金殿策論之時,一句“唯念責之所在,雖百死而無悔”語驚四座。而今時移世易,竟如蓬草飄搖,迷茫無所……

  他思緒稍斂,更緩緩收回視線,垂眸伏跪:

  “臣,叩見陛下。”

  那頭靜默良久,隨即沉聲遞來,仍是記憶中少年聲線,卻似是染上幾分疲憊:“邊塞之戰,輸了,撤兵,是你決定的?”

  “……是。”

  為君王者,血液中註定要流淌著冷酷與狠厲,如果這還不夠,為人臣者,就應助其一臂之力。

  先王如是,當今聖上亦如是。

  而那頭久久不發一言。

  傅大將軍伏跪於地,只覺雕花石磚上每一道華麗的花紋都化作一柄淬著寒氣的利刃,終於,第二個問題,一字一頓:“統帥將軍之死,是人為嗎?”

  “是。”

  這倒是無可辯駁。懷柔與鐵腕都是手段,仁慈悲憫的背後永遠不會是單純的軟弱善良,而是堅不可摧、為利益所縛的鐵石之心。

  足夠善,所以足夠狠。

  話音剛落,傅大將軍卻見一物破空襲來,未及閃避,教那瓷盞砸中額角,與此同時是小皇帝聲嘶力竭的怒吼:“你,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還有什麼可說的?

  “臣無話可說。”

  只覺得有幾分可笑。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