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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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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英卓夢中驚醒心跳如鼓,急促唿氣目之所視一片漆黑,雙手攥緊被角,冷風捲雨拍窗在夜裡發出突兀的響聲。

  他起身環膝而坐,心悸不止,還是出了薄薄一層冷汗。定了心神翻身下床隨意踢踏著鞋子,摸到桌上火摺子鼓腮吹氣,黑暗中亮起微弱火光。蠟燭亮起,披一件厚斗篷,抬臂推開窗,水汽夾雜夜風撞了滿懷撩起衣角。

  烏雲遮月,雨滴不疾不徐拍打窗外紫竹,颯颯作響。夜半聽雨看似風雅,實則心中並不喜愛下雨天。

  八年來早已刻入骨子裡。可是誰又知曉,茅英卓翻牆爬樹摘果子,逮貓逗狗扔炮竹,帶著半個鎮子的孩子下河捉魚,上樹掏蛋,半點沒有富家子弟的氣派。

  他是個沒骨氣的小紈絝,被打手板嗷嗷叫街坊鄰居都能聽見,罰跪祠堂可以哭足足一個時辰,但是次次都是犯錯,受罰。

  茅英卓只能在孃親的默許下偷偷熘進祠堂給他送飯。

  他說以後才不要當商人,要做個懲惡揚善仗劍江湖的大俠,雲遊四方,一劍走天下。

  被笑弱不禁風。

  每次淋了雨生病的都是他,又沒毅力,說要習武卻日日都起不來床,如何當得大俠。

  雨漸停,茅英卓伸手接住順屋簷落下的雨水,東方亮起熹微的光,卯時將近,多想無益,該起身了。

  學宮是一派安靜的氣氛。

  來的夫子在講義之道,皇親貴胄,名門顯貴家的公子素來養尊處優,倦怠非常,加之晌午易瞌睡,任憑他講得天花亂墜,亦提不起任何精神。

  傅裴與他們一般,學宮只是逃避繁瑣規矩之消遣,此時傅裴早已趁夫子回身之時偷熘出門,躡手躡腳順著紅木走廊,腳踏著青石板,欲向御花園走去。

  聽聞皇宮牡丹開得絢爛,品種比之自家花園遠矣,如今一看,五彩紛呈,好不奪目。

  若摘下一朵,回去討顧傾歌歡心也好,做成乾花,插在她頭上,怕更是美豔動人。想著,手悄悄爬上了莖株,欲採之,卻被前方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嚇了回去,立刻躬身藏在花壇後方,探頭瞧發生何事。

  只見一身長八尺,面容姣好的男子緊攥一沓竹簡佇立壇邊,力度之大,指尖泛白。臉塗憤懣之色,衣著矜貴,想必是朝廷中人,怕是被主君駁了摺子,置了氣,故來此發洩一番。

  “九公子。”

  “你…你過來…把這些竹簡…拿去…去燒掉。”

  與人外表氣質不同的是,他開口便是結結巴巴連不成句子,著實讓自己吃驚,不過聽那宮人稱唿他為九公子,難不成此人便是九公子韓尋?

  傳聞拜讀於大師門下,天生口吃不善交談卻以著述聞名天下。

  雖未讀過,名聲確是聽得響亮。可惜祖父說韓王不接納韓尋建議,棄之一隅。

  也難怪,空有滿腹詩書如何,嘴上功夫不到家,再好的經書又怎能念與人聽?

  傅裴如此得意洋洋地腹誹著,不自覺腳下踩上枯枝發出幾聲“吱咂”聲響。心裡大叫一聲不好,若被發現自己偷熘出學宮,怕是回相府又得挨頓板子。只聞腳步聲近,嘆氣一聲,轉身欲逃,仍被揪著衣領拽回來,按在壇上。

  “你,你是…學宮裡…的孩子?怎麼…怎麼不去聽學?”

  傅裴被人捉到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他若告狀自己屁股就要開花,又擔心什麼,何況面前人還是個不受重視的結巴,以後又做不了王上,掌不了實權,怕他做什麼。

  於是從心裡就帶了些自傲,聲音都特地拔高。

  “反正學不學我都要繼承父親的位置,學多有何用?學宮裡多是這樣的人,你抓我做什麼?”

  傅裴理直氣壯,哪怕人聽完自己的話瞳孔張大,脖頸發直,額角青筋暴起,也絲毫不懼,仍倔強地抬眸盯著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你跟我走。”

  傅裴不由分說,便被人拽上馬車,出了宮城,本欲下車便被人按住,少年人哪來力氣反抗,只得隨他於城中繞圈,兜兜轉轉在郊外一處破廟前停下。

  馬車剛停,一股腐臭味道便傳至鼻腔中,衝得自己以袖掩鼻,好久乃適。他拽著自己下車,映入眼簾的是全然不同於城內的落敗景象,橫屍遍野,蛆蠅亂飛,骨瘦如柴的犬在撕咬著一塊死人肉,被餓得兩眼無神的人與狗搶食。

  他不言一語,逼著自己用眼睛看這一切,眼睛會帶給人更深的衝擊和體會,比語言要奏效。

  他拽著自己看一位母親抱著剛死去的女兒哀嚎;他拽著自己看見底生蟲的米缸;他拽著自己看被啃光禿的樹皮;他拽著自己看白髮蒼蒼的老者將最後一撮米讓給後輩。

  田地乾裂,根本生不出穀物,草根都不剩,都被人挖來充飢。

   城內是一派歌舞昇平,城外卻是如此人間地獄,更有巡邏的僕役配著刀,帶著遮臭的面紗,驅趕難民遠離這座虛偽的宮城,稍有不慎便會拳打腳踢。

  “富國強軍,先保社稷,兵糧不足,怎敵外患?故改革於內,聯交於外,待萬事全備,以圖天下。”不知是被眼前場景所震撼,還是語速稍慢,他所言竟無磕絆。“勐虎也,伏於皇帝側眈眈。蠶食之心,昭然若揭,王忌顯貴,改革變法,阻力重重,此所以不強於也。”

  新秩序挑戰舊秩序免不了流血犧牲。怎能激勵軍民同心,以抗強敵?一個僅知剝削人民的國家,一個為才不用的君上,真是令人悲哀。

  他再也沒說一句話,傅裴卻懂了他想讓我看到的一切。

  宮城外與宮城內是兩個世界,自欺欺人的假象不知能維持多久,鐵騎踏來,可否維持一朝夕?

  他有心無力,我輩自當奮起。

  他是一位不善於表達的智者,他的思想早已穿透古今,不需用語言表達,紙墨會鐫刻他的功名。

  宮闈幽深。

  韓尋棋藝傍身得至尊親厚,常於宮中伴至尊身側對弈,偶有宿宮中之時。是夜,執白落盤似珠玉之音溫潤,冥思苦想下輪黑子該落何處。

  他身後林木倏忽發出簌簌之聲,在靜謐夜色中顯得尤為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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