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六年
雖是新駐地,但剛拔營過來時,周邊地帶他就已走過好幾次,路線周邊佈局早已記入腦子,如果沒記錯,往這方向再走不到百步,是片不大的竹林。
果真走了沒幾步,空氣裡泥土味又夾了點竹清的氣味。
沒想這多年後,竟有用上的一天。
顧傾歌在林中尋了一會,尋到一根合適的竹子,砍斷竹子,取段竹節理好,再用匕首削著點了孔。
她拿著那支簡易的新笛出了林,竟看到傅裴走到這頭來了。她本是往這頭張望,與他對上眼時又偏了頭,偏過一瞬卻又了轉回來。
“好了。”他急步走過去。
“我見你久不歸,過來看看。”傅裴道了句。
“稍廢了些時候,久等。”她將已清潔好收回刀鞘的匕首雙手奉回,又呈上新制竹笛,“將軍的笛孔徑有誤,可…”
他並不知他那支笛是否對他別有意義,於是他停頓了下,又道:“隨意試手,合適的話,也可贈予趙副將劉副將他們。”
傅裴似乎愣了好一會,語氣納悶道句:“…我贈他們幹嘛?”
“…將軍先試試。”
顧傾歌低頭道。
傅裴將竹笛取走,在拇指上方打了個飛轉,又穩穩接住把玩:“夫人還有這手藝。”
“舊時習過點皮毛。”顧傾歌回。
傅裴把新笛摸到唇邊,吹了一個音又放下,笛子一頭被輕放到他的手背上,他眼帶著笑意看過來:“先生這可是送給我的?”
顧傾歌本該在這時表現一二,但實際他只應了聲是。
“既然先生應了,那就是贈我的了,不可收回,不允轉贈。”
她手背上重量被撤去,他抬眼望去,對方一貫嚴肅認真的神態上少有了帶了幾分執拗。
他稍怔,微微出神,對視兩眼。
“此本便是贈予傅裴的。”
傅裴後退半步,往下一拜。
今該為傅裴生辰,他不說,他便作不知。均來無回處,問無歸期。
“顧傾歌將與傅裴同去,望與傅裴同歸。”
傅裴從噩夢中驚醒時,帳內漆黑,有人掀了門簾,漏進來幾束清冷的月光。
“將軍有請。”
她人還在床上,還沒來得及回上那口氣,他張大了口,努力平復快炸了的胸腔,好一會才得以成功發聲。
“就來。”
傅裴理好衣裳,擦乾淨面上冷汗,隨著那個傳令計程車兵,踏上再熟悉不過的道路。
不像她常年睡不了一個好覺,他知傅大將軍一貫作息正常,故而時刻能保持良好的體力。所以他很少在深夜召人,不知是為了什麼事?
短短一段路,她心思打了幾個迴轉,最後想到了上次戰役,明明襲擊成功,撤退時卻太過不巧的遇上了山體落石的一隊。
剛來軍中時,她剛能看懂地圖,這是她第一次把氣候地質引發的自然災害精確到了這般時辰跟方位。
住處離將軍的主帳不遠,就這麼一小會就到了帳前,她向領路士兵道了聲謝,邁步進了主帳內。
主帳裡還亮,油燈燃得正旺,傅大將軍坐在書案前,左手撐在側臉,右手握筆,面前攤開的宣紙上是新添的墨跡。
“參見將軍。”
他走上前,雙手上抬過頂一禮。
“不必多禮。坐。”將軍從書案中抬頭,將筆擱下,隨手一指對面椅子。
“謝將軍。”傅裴依舊行完了禮才起身,依言坐去對方所指的書案對面椅子上,雙手垂於身側,目光略放低。
這個距離正好能看清楚將軍右手手指指腹被筆壓出了印子,他的嘴唇有些乾涸,面前紙上的字跡有些用力過頭,墨痕浸透暈染出了字型框架邊界。
“將軍何憂?”於是她問。
將軍輕甩了會手腕再道:“我有件事,想聽聞你的高見。”
“高見不敢當,將軍所問,卑職必定知無不言。”
傅裴答道。
“唉…你磨之前本不必如此客氣。”將軍嘆了口氣,停頓了下,再道,“便是關於陣亡極負傷將士的撫卹金。年前他曾上書陛下,按照戰時標準申請二十萬兩白銀,然而陛下未曾准予。到現在已過了兩月,此事懸而未決,已經嚴重影響了士氣。”
“唔…此關鍵時期,確實是個問題。”他揉著眉心沉吟一會,思索措辭回話道,“只能先在軍中調些銀兩儘量穩住傷員情緒,先過了這茬,等之後拿了這三城,城裡頭資源大把,估摸著還有礦脈存在,拿來封賞週轉肯定足夠。”
將軍沉默了會。
“說的是…不過現在不僅是撫卹金的事。磨也不怕跟霍軍師明說,戰爭事向來是有戰爭之財的,就是拿剩餘的一些金石玉器,抵了撫卹金亦是有餘。只是…若是磨真將這些私賞來抵撫卹金,陛下又當如何看待?”
在這會再私賞財物,把天家恩典作自己的賞賜,落了有心人口,那就是挑釁,是心存不良,是收買人心以圖謀不軌。
傅裴當然想到了也不是要挑撥軍隊與朝廷的關係,只是不想考慮這個事情,也不想讓將軍去分神考慮這個,只想快些拿下眼前這幾座城池而已。
天下未定,只要軍中不真反,梁懷也不會這麼快動軍中,他只會心存不滿,最多行這幾個不痛不癢的警告,等到定局之時,實力足夠,再秋後算帳。
“是我未及深思,將軍所言極是,此舉確是不妥…”他往下低頭,將軍稍顯期待的眼神從視野裡一閃而過,他的手指一瞬僵木。
他想要他說什麼話?
不管他想要他說什麼,他都不方便說,天家之事,不是傅裴該去揣摩的。他更加不知道將軍想聽什麼,和要說的會不會不一樣。
“啊…”他突然叫了聲,手揪著胸口布料,慢慢躬下身,作心疾突發疼痛難忍狀。
帳內好像沉靜了很久,他依舊捂著胸蹙著眉不往上看,等到外頭風聲大了些,將軍才開口:“既身體不適,就早些回帳歇息,稍後讓軍醫給你看看。”
將軍沒有再看他,最後,他摸著夜色回了帳。
他已伴了他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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