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可安好
無燈火照明,既使只隔不到三尺,一時間對面人的五官仍無法辨清,但那正往內收刀,似整身衣裳都在往下淌水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傅裴。
果真,那人詫異的“嗯?”了聲,“傾歌?”
“我在。”顧傾歌應了聲,這才緩緩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平復心跳,放鬆直得有些僵硬的背部。
“可還好?”
“無恙。”顧傾歌抬頭回答,眼睛適應了光線跟距離,總算看清了傅裴的樣子,果真全身都是透的,頭髮溼答答的黏在面上,往下滴著水。
他往近站了些,無甚作用的把傘遮過去點,又多望了他幾眼,沒有說話。
“傾歌怎這晚上出來了?”還是傅裴先開了口。
“來尋你。”
顧傾歌道。
“尋…我?”
他似愣了愣。
顧傾歌“嗯”了聲,一時卻不知怎麼與人說自個為何尋他,更不好解釋自個怎猜到他在這兒的,所以她又垂下了眼眸,沒再繼續回話。
“還真是擅於尋人。”好在他沒有糾結這點。
“謬讚,習慣罷了。”
顧傾歌答了句,又看他幾眼,沒打算開口問他為何大晚上獨自在這咿咿呀呀吹走調笛子嚇人,也不稱傘。
今兒白日裡起了衝突,無其他,一如既往雞毛蒜皮的小事,借題發揮。
傅裴令他操辦採購軍需事宜,他因此地溼氣太重,與軍醫商量後多辦了些鹽布辣子回來,一為祛溼,二為便於儲存食物。
此事被抓著不放,以小化大,從這個扯到了其他,不但說顧傾歌私藏銀糧,吞了財物。
特殊時刻。
大家看慣了見怪不怪,傅裴事務繁忙,平日也是睜隻眼閉隻眼任他們鬧騰,但今日不知怎的,也袁騰說的那幾句好似撞了槍口,被傅裴處了軍法,罰了二十板子。
罪名為好舌利齒,妄為事非。
此罪,與他來軍中前幾年時,因吳虎之事被賞了那幾板子的罪名一樣。
那回傅裴大發雷霆,不似表面只是因別人硬著脖子異想天開,雖至今不得其解。
傅裴的手似重複擦著面上的水,他又偏過去點,試圖從他面色上找到什麼,奈何黑夜無光,仍然只能看清輪廓影子。傘沿滴下的水被吹進了衣領,他打了個寒顫,舉傘的手有些發木。
一隻手越過頭頂,握了傘柄,將傘取了過去。
“下雨,回去罷。”傅裴道。
顧傾歌未隨他往前走,傅裴止了往前邁的步子,偏頭往後望了過來。
“傅裴,可到周邊看看,檢查佈防,察看土質地勢。”他垂著眼一本正經道。
顧傾歌已經感覺傅裴馬上就要說這大半夜的不打燈一點亮都沒有,察看什麼土質地勢了。
但傅裴連語氣也沒變的半點的應了聲:“也好。”便轉了身往另個方向走。
顧傾歌跟了上去,跟在人身後半個身位的距離,走了幾步,前方人突停了下來,他忙停下來,險些直撞上去。
“走前點,別溼了。”傅裴偏了頭道。
她還未答話,他又道:“雨大喧囂,我還有些事問詢你。”
“是。”顧傾歌應聲走前,與他挨近了些。他卻半天沒有下文,他們圍著營地漫無目的的繞了小半圈,傅裴才開口說他的下文。
“奸細之事進展如何了?”
“磨已將之前上呈名單詳查一輪,篩選出一半人,但恐有遺漏,有必要再查。但有一事,需稟告你…”
顧傾歌低著頭,往上抬了點眼,偷瞧傅裴神色,“卑職查到一名中層將領…”
“不需留情。”傅裴道。
“我不開口問具體,我便也不主動告予人名,應聲道:“是。”
“嗯。”傅裴撐著傘,往前走了兩步路,又開道,“我已予了夫人動手,不用事事告知我。”
“是!”他復垂首應聲。
正因傅裴交來的這差事上要藉機做點什麼太過方便,他非但不打算做什麼,還會防著其他人可能會做什麼。這會兒也不是大晚上爬起來到營外找他談這個,但除公事以外,又沒什麼其他可說,方便聊的。
顧傾歌便稍稍垂首走著,視線落在身旁人溼透的衣裳下襬,傅裴不說話,他也不開口,不再交談。等走到雨全停了,月也露了半個頭,傅裴收了傘,他停下腳步,手撐了大腿前側,低低喘息。
“傾歌夜深了,回去罷。”傅裴的手搭上了他的肩側,他視野餘光早看到她靠近,未躲避。
“傅裴可願回營?”
顧傾歌問。
肩上的掌頓了下。“我…怎不願?”他道,語氣帶了詫異,他低頭平復著氣息。“尋我為何事?”他又問了句。
他低頭勻著亂掉的吐息,卻仍覺嗓眼裡壓了團氣,上不上,下不下,纏的心中鬱煩,辨不明何處,又吐不盡。
“會罷。”
顧傾歌頭頂上方的聲線道了句,肩上的掌下移到了手臂,上提了點力,他順著那力往旁走了幾步,尋到旁一大石坐著。
雷雨初歇,腿下石面也是溼的,傅裴站在一旁擰著袖子道:“歇會,再回去換。”
顧傾歌仍未應他。
“難得這般有興致,就來聽他吹個曲子罷。”傅裴抬頭望過去,月色映照下,傅裴眼中神態帶了點狡黠與逗弄,他還未答,他從身上摸出那隻方才鬼哭狼嚎著把他引來的笛子,“上回你誇他笛子吹得好,我就一直想再吹給先生聽呢,只是軍務繁忙你他都沒空,現在正好機會難得…”
顧傾歌剛抬了點的頭又低了下去,咳嗽聲突打斷了對方說話,等他終於平了氣息靜下來,一旁的人似笑了聲:“歇夠了就走罷。”
“傅裴要吹笛?”他問。
他似愣了下:“是,怎?”
顧傾歌望著對方拿在手中作勢要往嘴上送的那支笛子,道:“將軍可能借卑職刀一用?”
那雙看過來的眸子正中心清晰的印著他的面,傅裴將手伸進衣袖腕上一寸,片刻,取出一刀柄刀身皆薄薄的小刀,握著刀鞘那頭遞過來。
“謝過。”顧傾歌雙手接過,也不作解釋,起身在石頭處一拐角往南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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