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越洗越髒
趙青旌指腹輕鏡薄如蟬翼的透亮玻璃,如今毫無顧忌是否會留下干擾性極強的劃痕或指印,微涼的觸感沿指尖攀至心底,他的槍,他該是炙熱而矜華的。
戰旗獵獵展開,鳳鳥振翅嘯歌,火舌隨狂風蹁躚。彈片擂響磐石般沉重的鼓,割裂緊繃的弦——他從未如此強烈地燃起對戰場、對危險與火藥的渴望。
如今他彷彿被扔到一片虛無中,耳邊細細碎碎地被塞滿雜聲,尾巴攀上火槍堪作唯一的著力點。
趙青旌輕輕摩挲著安撫掌心的硬繭,洩憤地去揪亂那被梳理順貼的纖長的沉默,可其餘四感被擴大數倍,實在被這惱人的一縷痛意弄得心煩意亂,他只好隨意睜開無神的雙眼,緊緊蹙起了眉頭。
傳說從長城最高處向大漠深處眺望,會在最盡頭看到覆滅的金庭國,在滿是金黃的沙漠中留下一片焦黑的土,那是叫烈火燃後的殘垣斷壁,晨日從那裡升起,會似嬌豔破穢土而出。
趙青旌看不到城牆縫兒裡鑽出來的兩朵瓣鱗花出神,大漠不似海都,細嗅海都的空氣裡夾雜著些溼鹹,而長城的風偶爾會卷著些細小的沙礫打在臉上,或偶爾帶著些許生物的腥氣。
趙青旌想起初次遇到徘徊在長城附近的幽靈,他的刃同寂夜裡懸在空中的彎月隨著薄雲四散開來時一併出現在他頭頂,一個是皎潔的光,映襯著接縫處躍動的藍色烈焰,一個是淬滿了殺意,似如毒蛇般撕咬上脖頸頃刻間叫人斃命的暗刃。
幽靈來悄無聲息,入目僅剩一道殘影,他喘息間附著身軀,隨即寒光乍現,刀刃相接出一聲錚鳴,僅一瞬,驟然而起的風捲著沙礫從身旁略過,他便隨之閃身遠處。濃雲蔽月,天色驟暗,夜時的長城腳下寂靜無聲,魔焰燃的呲呲作響。
他注視著幽靈,攥緊手裡的魔刃,幽靈也注視著他,面具覆蓋了一半的臉上瞧不出任何表情。
趙青旌從長城士兵們的隻言片語中瞭解過幽靈的傳聞,說他是大漠深處覆滅的金庭國王子,是個失去了故土的可憐人,是從復仇的烈焰裡滋生出的幽靈,是走在黑暗裡孤獨又悲憫的死神。
人活著總要揹負些什麼,他被復仇纏繞住靈魂
趙青旌被詛咒深刻進骨髓。
他望著面具上那雙藍色的眼,像上附著的焰,也像是晨時漫起薄霧下的湛藍湖水。
幽靈不再出手,趙青旌在他眼裡看不出殺意,或許這只是次對敵人的試探,片刻間,他閃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那夜,趙青旌做了個綿長卻又支離破碎的夢,有閃電驟然撕裂長夜,有古籍零碎散落一地,從中爬出裹著藍色火焰的惡魔。
燭火躍動,恍惚間有古老的咒語伴著吟唱驅使著他向前踏去,他握緊了手裡的劍,再落步時卻踩上猩紅刺目的血,茫然間抬手,是握的彷彿要刻進骨肉裡的劍,和不知何時爬上半條手臂的鎧甲。
是惡夢,或許也是現實,腳下土地寸寸崩裂,失重墜落間,黑暗徹底吞噬意識前,他好似望見了海都最皎潔的月。
靈魂沉浮間,軀殼先一步踏過大漠,仰躺在高聳的城牆腳下。
記憶終究不會因詛咒迷失,活下去的人妄想歸宿,撂下揹負的命運。他夢到秦玲瓏姐伸向他的手,她的臉上沾了點魔種的血,卻清晰可見。
霧靄開始散去,陌生的處境裡,他緊握手裡的刃。大漠盡頭,朝日隨霞浮出大地,似乎有聲音在夢境裡唿喚著他。
“天亮了,趙青旌。”
暴雨,秋月。
傅大將軍同傅裴談過些事,警告自己莫作那匹逆狼。
言此時他是背對他的,在月色裡聲稱不至不得已沒有一個父親願意對兒子下手,聲稱腥風血雨不過是必經之路。
那般蕭瑟的秋怎會從頭至尾的相安無事,自己看不見他神色,甚至難以辨清那種語氣。
原的深夜有狼長嚎,不幾又有幾聲遠遠的回應,斷續似那被清冷的月光打掉的幾片落葉,少得可憐。
傅大將軍轉過身囑咐著天氣不好、注意防寒,甚至欲伸手替自己整理領上的皮草。他側著身子避開了,無言地回屋休息,留父親一人於月下獨立。他也在等那場血雨嗎。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寨裡的更夫是京都來的,縱不知這裡的氣候久旱必雨。
隨行而來的人裡不乏無辜者,但亦佔全了愚蠢、無知,更有傲慢。
——自己料到了,卻也談不上由此而記恨那些無辜者。
傅裴只是著實料不到那場雨來得這樣快,噼頭蓋臉而下,以至於一點準備都沒有——究竟是要小心火燭,還是該為這火燭而扼腕。究竟是火燭喚來了血雨,還是血雨傾蓋了火燭。
屠戮進行得徹底、毫無懸念,如那日夜裡月下伶仃的狼嚎搏不過三更天濃厚的黑,尚當青壯的殉道者們幾乎沒有絲毫抵抗之機。
無論曾經兒時的玩伴,百般照應的鄰軍營兄長。
強者並非無一絲還擊之力,可縱是如何憑一腔熱血也毫無勝算,空灑於徹骨的雨夜,在尖槍直插入咽喉時飛濺著噴湧而出,叫人看見的雨水裡也混了那樣凝重的黑。
以赤子之心背上叛族的罪名,他們連一聲叫喊也未能留下。
暴雨如盆澆在自己頭上滲進心裡涼了大半,眼簾沾雨煳了視野,只剩前仆後繼隕落的殘影,三兩點落在緊抿唇縫間的辨不清腥甜的究竟是血,是淚,還是飛濺的泥。唯有沿脖頸滴落順背嵴留下的水冷得叫人醒了個恍然:他並非怯於區區生死,而恨於他們死之不值。
父輩叫人奪了手中尖槍時自己亦沒有反抗,記不得是因變故得未曾所料,還是因那絕不是時機。
傅裴只記得槍桿所握之處如烙鐵般的滾燙,雨夾溫熱的血沿槍尖落入土地中,黑得尋不見蹤影,冷得似乎未從存在。
那本是兄弟們純淨的血,可為何這片土地卻愈洗愈骯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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