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瞎了
他卻清楚聽見那一瞬,漫天星光同她一起開口。
"我手可摘星辰。"
少年尋的夢總是膨脹不已,更何況在她面前更是不肯遜色。
表現欲與血液直衝腦門,在雙頰的滾燙中傅裴,終於擠出一抹清亮的笑,壓抑著喜悅用顫抖的聲線告訴顧傾歌。
"你既說他是星,他就要做你夜空里長明的第一顆。"
於此,傅裴見顧傾歌又笑眯眯地啟唇,卻並未聽見她的任何回答。
渺渺不見蹤跡的帷幕落了又落,捆著他將他拽離一切,星也模煳,海也模煳,夜也模煳,連她和她黑色的發,也一同在視線中模煳,攪合。
傅裴掙扎,只感到天旋地轉,過往像泥沼吞噬一切。
從冥想上驚醒,恍惚瞟瞟四周,所有人似乎都還浸在夢中。
傅裴想起什麼,胸膛又擂鼓般響動。他偏頭去看,顧傾歌坐在右手邊半米不到的距離睡得搖搖欲墜,靜謐臉龐染上不規則的粉色形狀,發出均勻酣暢的唿吸,他怔怔神,看看胡溪,又看看其他人。
傅裴鼓起膽子探過身伸手去撩她耳邊抿進唇縫的發,指尖還未觸上肌膚,夢囈就朦朧曖昧地傳入耳中。
"傅裴…替我摘星…"
"好。"
傅裴不明白他的心為何跳的這麼快,也不明白讓他有些頭昏腦漲的異樣情感是什麼。
但他腦海一片空白,只想著要替她摘星。
隨後,傅大將要是發現了他們的小動作一樣。
傅大將軍難得生氣,智者的瞳生起束藍紫色溫和的火。
他一字一頓,聲音撞在空蕩蕩高聳的壁壘,似將所有的藉口都通通隔絕:“你是怎麼想的?”
傅裴只好垂了眼低下頭,指尖時不時順著紗織上的紋路行走,半晌才訥訥應聲。
“……我沒在想什麼。”
傅裴只是腦袋一空,本能先理智一步。繼足以使整個人間上下顛倒一折的嘈雜過後,沉重又輕盈的寂靜探手掩實了他的耳朵。
——坦白說,他並不知道該如何描述浸身於斑斕色彩的感受,僅能自這無止盡的下落中體會到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像漂浮在宇宙的核心、或是溯洄至母體內安睡於低喃著囈語的潮汐……此處充斥著藍粉色的光,繽紛夢樹的花影也隨著水波的紋路重複破碎和融合。
這裡的一切皆順從海洋唿吸的節奏——隨因缺氧而響如鼓樂的心跳聲起、伏,直叫他兀得記起了蓮花、光滑如皮膚的花瓣和若隱若現的香,記起青鯉沉入水中,記起某個聲音正沉沉念著:傅裴——
可這些記憶真正屬於他嗎?
傅裴迷迷煳煳時腦袋裡什麼也沒剩下,僅能聽見泡沫翻起的聲音,遙遠的鯤的叫,還有驚唿、傅大將軍漸而遠去的嘆息……
啊,對,傅裴還聽見顧傾歌。
傅裴聽見顧傾歌的聲音變得輕而遠,同吹過雨夜的風和雜亂的腳步聲疊一起,被氣泡託著向上:那你呢?
那年傅裴撿到一隻貓,拿到一顆屬於自己的月亮,然後被追殺、做了一場最夢幻的夢、收到女神的饋贈,最終陷入層層疊疊的獵人的網;
那年顧傾歌十四歲,終於敢在所有人的注目中自眼睫撲簌簌落下無主之地寂寥的幾顆星子,敢去牽他的手;
那年傅大將軍帶傅裴撩開籠於“未來”之上的紗,步入另一方大世界。那年、那年……那年之後又幾年。
當傅大將軍的斬釘截鐵的問刺入包裹著心的鎧甲時,他竟一時張口結舌:是,他呢?那他呢?
他有什麼呢?
趙青旌有他的劍道,秦玲瓏在等迷路的人,小皇帝眼裡有火。
傅大將軍,這個世界裡沒有人以一無所有立足,可他本就是與眾不同的。再思及混沌地域的十幾載,一如踩在緊繃著打顫的魚腹線。
好吧,他想:他允許心頭的灰雲褪去、允許青背魚喝下雲朵,允許自己鬆開握緊了銀幣的手,也允許所有自以為是的謊言都被揭穿。
他傾聽漸緩的耳邊的心跳,終於肯坦誠回應自己的靈魂。
他五腑裡的火焰從未熄滅過。他只有一顆未蒙塵的心,它是明亮的。
“我已經想好了,我的打算。”
蒼茫與混沌的黑色風暴有如一塊在關市再也尋常不過的蠟,被血一樣的燭光,亦或是燭光一般赤紅的血色,燒灼為粘稠而沉甸的一場雨。
旱漠甘霖,旱漠甘霖?
那株長城牆頭的瓣鱗花將因此獲得掙破一切的生機,潤溼旌旗上鳳鳥堅若磐石的唇喙,帶來斑斑鏽跡贈予每一枚子彈,如燭光如血色的礦物拂去使槍管再度滾燙的一切可能,新的一天,慶祝又活過一天。
趙青旌望篝火,亦步亦趨行入那片赤色的浪。
長城啊,他曾毫無膽怯地與暗處覷著這段堆疊起來的奇蹟的眼睛對峙,如今又如此清晰地捕捉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在夜晚匯成的禁忌歌謠。
連年來的動盪摧毀了雲中漠地的綿綿駝鈴,剔透的琉璃與如詩的絲綢、關於先輩的礦物與那個隱晦而刺目的能源,係數在哀歌裡化作一抔黃沙。
趙青旌飛土如衣,穿針引線織了幾千年的百里,他曾孤身跋涉連綿的枯枝,動人的讚賞之辭無異與沙丘下蟄伏的毒蛇,直至狂風揚起塵沙才窺得卷尾危機。
如今這一切將定格截封於象徵為趙青旌的無名散卷,潦草寫下一個礦洞深處的的紅寶石被敲得稀碎的無趣結局。
他無法面對骨血至親攜手刻下的脈緣之約,不捨每一個瞭望點上被磨去木刺的欄杆,耿耿星河下沙雲礫海的邊疆,那些胄袍浴血的抵肩同伴,故里喧嚷的巷口與明堂大殿的帝王,明瞭清晰地在腦海中一一列開,他低下頭,他想看看手心那些粗礪的槍繭。
飛鳥折斷羽翎,一把鈍劍在磨石上崩析,趙青旌失去了眼睛。
裝置該交付給誰?
廚房裡令人安心的大塊頭整日沉默著觀察,那些精巧而複雜的機關被他埋在營地的每個或有危險滋生的角落,他曾藉助他們撥開厚重的沙霾,在一切不測發生之前扼殺作祟的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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