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次行動
還未見河就先聞那涓涓流水聲,那絢麗蓮燈修飾碧意濃郁娟溪,正如舉頭三尺丹霄上的星河般璀璨奪目。
清風徐徐吹過裙袂隨之擺動,打碎碧流倒映的影像泛起圈圈漣漪。置柴欲得火燃燭燈瑩瑩,怎奈江畔潮溼風寒瑟瑟。
顧煙宸半日操勞搓捻火絨絲絲,終得些許焰色靛煙嫋嫋,卻是番鍛得心恆之事。攬袖接過滴落淚蠟的蓮燈放置入河中,幽靜碧流響起攙爵估摸著是驚擾了河底戲耍的花鯉。
春香伸手直指著那蓮燈,和她嘮上了他未曾聽過的坊間虛名。傳聞,每逢這日,喜鵲便會翩飛成群直上九霄,結伴化做明證愛意的鴛鴦之橋,助那九重天上膚如凝脂的仙子與她的情郎踏著星漢,走過那喜鵲橋相見於蒼茫穹天。
她道言:“相傳女子只要在這天往碧流中投盞蓮燈祈願,那涓涓流水就會把民間瑣事捎給那九重天上的神仙,佑你與情郎就算天崩地裂也白首不相離。”
春香嬉之喚顧煙宸快快去向那仙子祈願求個情緣,顧煙宸連忙擺手故作生氣道:“這算甚麼,別莫要胡言,這種流言怎信得?”
她展露笑閹啟唇俏皮解釋道:“小姐心誠自然靈驗,況且這燈已放河中,您何不信那神仙祈個願試試?”
遠眺蓮燈沿江水走走停停,似遊子漂泊遠去一步三回首。星漢漫天卻空能仰首以觀,難以摘擷,似是尋有情人於銀河之上道言卿卿他他之處,雙手緊握闔眼祈求到道:“神啊神,九霄雲外若見此心昭昭,便許他攜手情郎一同觀望那七月竹林月下正好,不負良朝!”
傅清瑤想出去看看。
夏爀聞言只是笑了笑,她說出去看看也好,看看沙漠裡窺視不見的煙火。
他躺下是這裡,醒來也是這裡,神賜予它“泉在流沙中,乾旱不枯竭”的珍寶,卻偏偏又把它遺留在滿目蒼涼的荒漠,它怒視著黃沙飄灑的天,看不出絲毫的妥協和乞求施捨。
他路過彩繪的畫壁,就像站在幾千年前留有溫度的腳印上,他看見那一雙雙流血的眼睛築起敦煌的身軀,那牆上不甚留下的紋是路千千萬的將士掌心裡的文章。
他們訴說著他未曾歷經過的戰場,金戈鐵馬,中原勇士與鐵騎滾燙的鮮血伴著熱淚灑滿這片戈壁,那君王告訴他,這裡蜿蜒的是龍的血與火。
他嚮往那鮮衣怒馬的生活。
後來宋想容遇見一位少年,他卷著煙火撞入月牙泉,他說天子腳下的長安街綿延數十里,人山人海,車水馬龍,儼然一片繁榮昌盛之象,他要成為一名將軍,守衛一方疆土志在四方。
他問他想不想出去看看,看看別處的峰巒,看看戰場與江湖。他問飛天可曾知江湖?
夏爀那雙漂亮的眼睛像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漩渦,追溯到很遠之前,她說江湖就是“腳踏蒼穹上,劍指白雲東”,有位白衣仗劍的俠客一人就是江湖。
但夏爀卻說江湖是“綠眼胡鷹踏錦韝,五花驄馬白貂裘。往來三市無人識,倒把金鞭上酒樓。”
他答應了少年和他出去看看,看看江湖究竟為何景。
他領她去了熙熙攘攘的長安,他看見敦煌從未有過的稀奇事物。紅色果子裹滿糖漿再串成一串,繪聲繪色的小人書,還有酒樓里美的不可方物的姑娘。
她問他。
“這就是江湖嗎?”
他說:“是也不是。”
他還帶他去了離城幾十裡外的郊區,少年踏著落樹葉在林裡挽著劍花,月光清亮,晃的河水和心都難安穩。
他說:“回來再帶他去買城門口的那家冰糖葫蘆。”
他只是笑著揮揮手,他告訴他,記得幫他看看戰場究竟是什麼光景。
他買下阿嬤鋪子裡唯一一個白玉簪子帶回來,遠處搬運絲綢的駝隊晃著鈴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心本就是座江湖。
三分薄涼夜,一輪寒月明,人間百墓渾天,四海未可昇平。
江海頗多,水汽總歸是是上湧至難以退卻的地步,城牆高臺之上亦不可倖免於難倒的確比冬季來的惡劣。
但既是任務,蟄伏多日的時機,又豈能被區區幾日的連綿陰雨阻了去路。
雨林十分安全,高處的樹葉會遮擋住大多數危險,大片的枝丫成了天然的屏障,遮蔽雨水,卻不會擋住地面的情形,能將整個身體潛藏起來。
明延又方便隨時的觀察地面的獵物,不喜歡站在高處,但至少,為了完成目標,一切都會成為可有可無的喜好。
任務便是任務,這樣淺顯的道理,卻那一場屠殺唯一教會他的。
他甚至不知道即將刺殺的是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僅僅是用目標兩個字代替活生生的血肉,麻木而冷血。
冷雨打在臉上,明延順著雙頰流淌而下,逐漸斥開了地面的迷霧,身體蜷縮在枝丫上太久,已逐漸開始麻木,徹骨的寒意順著雨水一點一點破開衣衫,滲入胸膛的皮肉,這裡的埋伏條件十分惡劣,但還不是倒下的時候,至少在目標倒下之前,他不能倒下。
明延本當如此,應當潛伏在雨夜裡做嗜血額野獸,眼睛上的雨水阻礙視線,只能徒勞的努力睜開,靈敏的感官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獵物的接近,他想看的更加清晰。可地下的情況被雨水擋住大半,實在蹊蹺。
那簇擁在人群之間緩緩向前的列隊中央,是個弱不禁風的女人。看起來實在太過,但她確確實實是披著白紗裙的——傅裴說,目標是列隊之間唯一有資格穿上白紗裙的人。
雨勢大了許多,片刻便已經乾脆如瀑布一般整個傾瀉而下,似乎從成為刺客後,就沒有一次的任務是晴天,這很好適應,身為一個殺手,本就應當有最強的適應能力。
只是今日的雨,卻離奇的大,前所未有的擾亂著聽力,他聽不清那婦人說什麼,更聽不清刀刃出鞘的聲音。
但他知道,他的確是片刻不遲疑的抽出了刀刃。那已經成為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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